《碎瓷金繕》第196章 舊金山的故人(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2小時前

黃寶珊與顧庭昀定了名分,也不過是月餘前的事。此番隨著美國代表團西渡,來到舊金山,算是開了眼界。然而這金山腳下,到底是異邦人的地界,臭名昭著的《排華法案》還沉沉地壓在這座城市的頭頂上,唐人街裡的同胞們,日子過得像秋後的蟬,噤聲而艱難。

那一日晚宴,設在一座維多利亞式的老宅裡,水晶燈沉甸甸地垂下來,將滿室衣香鬢影照得有些恍惚。

黃寶珊穿著高定的西式禮服,挽著顧庭昀的手臂,緩緩步入宴會廳,忽見庭昀的眼睛一亮,朝大廳深處喚了一聲——“秦大哥!”

那聲音裡帶著久別重逢的熱切。

黃寶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人群中,一個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周遭的喧譁與觥籌交錯都虛化成了背景,只剩他一個人站在光影交界處。

那是一張極張揚、極俊美的臉,眉骨高而利落,鼻樑挺直如削,薄唇微抿時帶著幾分天生的痞氣與不羈。然而最驚心動魄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的眼皮,薄薄一層單褶,像工筆畫裡用淡墨細細勾出的一道弧線,微微掀開時,眼尾竟似含著一把小鉤子,懶懶地、漫不經心地一挑,便鉤住了滿室的光。

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意態,不是刻意的撩撥,倒像是天生的、骨子裡的東西,像貓兒午後曬太陽時眯起眼睛的那種慵懶與驕傲。

他衝著顧庭昀勾唇一笑。

只這一笑,黃寶珊覺得腦子霎時一片空白,像留聲機的唱針滑出了音軌,什麼念頭都斷了。她怔怔地看著那人,心裡頭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太他媽……不,是太帥了。

待她回過神,才注意到那人臂彎裡還挽著一位女子。那女子生得極有東方韻致,一雙蜿蜒的細長柳葉眉,斜斜地飛入鬢角,眼睛是單眼皮,卻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黑漆漆的瞳仁裡映著水晶燈的碎光,眼線高高挑起,眼神卻是疏離的、難以捉摸的,彷彿她人站在這裡,魂兒早已飄到了別處。她的嘴唇飽滿豐潤,塗著兩片殷紅的硃砂唇色,像兩瓣剛綻開的紅梅,襯著略略高起的顴骨,整張臉的輪廓便顯出了一種凌厲而冷豔的風情來。

顧庭昀連忙引見:“秦大哥,這是我信裡與你提過的,我的女朋友,黃寶珊小姐。”

又轉向黃寶珊,溫聲道,“寶珊,這位便是我常與你說的至交好友,秦渡秦大哥。旁邊這位呢,是秦大哥的紅顏知己,黃安娜黃小姐。安娜小姐如今在好萊塢,可是最負盛名的華人女星呢。”

秦渡聽了紅顏知己三個字,抬眸看了顧庭昀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似嗔非嗔的笑意,像春風拂過湖面,漾開一圈漣漪。

他迎上顧庭昀的目光,唇角一彎,笑道:“哪是什麼紅顏知己,庭昀你可別胡亂說。”聲音低沉而清朗,像大提琴的琴絃被輕輕撥動,尾音裡還含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

說著,他伸出手來。

黃寶珊低頭看見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像白玉雕成的,指尖圓潤而乾淨。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臉頰燒了起來,像有人在她皮膚底下點了一盞小小的燈。

她紅著臉,輕輕握了上去。那手掌乾燥而溫暖,只輕輕一觸便鬆開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酥麻從指尖一路蔓到心口,像蜻蜓點水過後,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久久不散。

寒暄過後,幾人就近尋了一處沙發坐下。談話間,黃寶珊才知道,秦渡如今在舊金山經營著一家葡萄酒工廠。

舊金山這地方,是美國西海岸的門戶,也是無數新移民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站。這座城市挨著加利福尼亞著名的葡萄酒產區,納帕山谷的陽光與土壤,孕育出了全美洲最好的葡萄。秦渡選中這裡落腳,實在是再聰明不過的選擇——既是門戶,便有無窮的商機。又是產區,便有天時地利。

黃寶珊心思活絡,趁著話頭便提了出來,說黃家在南洋有橡木產區,若是秦先生的葡萄酒公司需要橡木桶,兩家倒可以合作。秦渡聽了,微微頷首,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像在掂量這塊送上門的玉石成色如何。

顧庭昀與秦渡聊了許久,話題漸漸沉了下去,沉到了大洋彼岸的那場和會上去。

巴黎和會,說是和會,其實不過是大國之間的一場分贓宴。

顧庭昀說起中國代表在會上如何被冷落,如何據理力爭卻無人理會,如何眼睜睜看著山東的權益被像一塊蛋糕似的轉手送給了日本,聲音裡便帶了幾分憤懣。

秦渡聽著,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起來,那雙好看的狹長眼睛裡,漸漸聚起了一層陰雲,濃得化不開,像暴風雨來臨前沉甸甸的天幕。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沙發的扶手,骨節泛白,面上卻仍是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只嘴角微微下撇,洩露了心底的波瀾。

顧庭昀見他面色陰沉,便有心轉圜,話音一轉,語氣輕快了些:“不過這一趟倒也並非全無收穫。我結識了一位極優秀的外交官,還有他的夫人,說起那位夫人,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巾幗,見識氣度,尋常男子也及不上。”

秦渡正要細問,一旁的黃安娜忽然站起身來,姿態親密地靠上他的肩頭,俯身湊到他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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