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金繕》第204章 終章一·巴黎的春天(1)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8小時前

一九二七年,巴黎的春天來得不早不晚。

梧桐樹的芽苞在三月下旬才遲遲地鼓起來,嫩綠嫩綠的,像一粒粒剛剝出來的豌豆,怯生生地探在光禿禿的枝梢上。

奧斯曼大道兩旁的建築還是戰前的老樣子,灰色的石牆上刻著繁複的雕花,陽臺的鐵欄杆上偶爾掛著一兩盆剛移栽的天竺葵,紅豔豔的,在這座經歷了太多苦難的城市裡,顯出一種近乎倔強的生機。

戰後的巴黎,有一種奇怪的步調。經濟在復甦,但又沒有完全復甦。

工廠的煙囪重新冒起了煙,咖啡館的門口又重新坐滿了人,劇院裡又重新響起了笑聲和掌聲——這些東西,比任何經濟資料都更能說明這座城市的生命力。

人們的手頭仍然不算寬裕,但已經不再像戰時那樣為了一塊麵包在寒風中排上幾個小時的隊。

那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歡喜,一寸一寸地滲透進巴黎的空氣裡,像春天的泥土解凍,表面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底下的東西已經在鬆動了。

顧言深的通運公司,便是踩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一步步地走過來的。

初到巴黎的那幾年,公司不過是掛靠在公使館名下的一間小商號。談不上什麼規模,僱員就那麼幾個人,賬本攤開來不過薄薄一沓。

顧言深白天在公使館做著隨員的本職工作,回到家便在書房裡待到深夜,對著那些堆疊在桌上的商品目錄、船期表和海關單據,一筆一筆地算,一頁一頁地看。

青瓷偶爾端茶進去,看到他伏在案前的樣子,總覺得有些恍惚,這個在煤油燈下一臉倦容的人,實在不像是從北平那座紅牆綠瓦的老宅子裡走出來的顧家大公子。

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不是那種存著體面不肯說出口的隱忍,是真正的、從心底裡覺得這些事值得做。

青瓷後來想,也許這就是他的與眾不同之處。有些人需要環境來成就自己,而他,是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都能找到自己的路。

到了二十年代中期,通運公司的資本逐漸充裕起來。

業務從最開始的日用百貨、紡織品、瓷器等傳統大宗商品,慢慢向上遊延伸。

顧言深不再滿足於“把中國的貨運到法國來賣”這種低買高賣的簡單貿易模式,他開始琢磨更有結構性的東西。

彼時法國正處於戰後重建期,大量基礎設施專案上馬,工業裝置的需求旺盛,而歐洲本地製造業的產能恢復速度遠遠跟不上需求的增長。

他看到了其中蘊藏的商業機會,不是以中國人的身份在巴黎做中國商品的生意,而是以商人的身份,在法國市場上做任何有需求的生意。

通運公司開始代理法國工廠從中國進口的機械裝置、原材料和半成品。

一些工廠主甚至透過他的渠道,直接從中國招募技術工人。對於這些工廠主來說,從中國僱工比從法國本土招人更划算,而那些從山東、河北等地來的年輕人,大多踏實肯幹,拿著比法國工人低的工資,幹著比法國工人多的活。這在戰後法國勞動力和原材料都極度短缺的情況下,並不是一個虧本的買賣。

在早期,通運公司的經營範圍和風險都很有限,隨著資本逐步充裕,他開始向更高附加值的藝術品貿易領域發展。

戰爭壓抑了人們對美的追求,而戰後歐洲往往會迎來奢侈品消費的報復性反彈。

一九二四年,他創辦了“法商中印公司”。

這家公司專營中國藝術品。從瓷器、字畫、玉器到青銅器、佛像、漆器,只要是中國古代藝術中值得收藏的品類,都在它的經營範圍之內。

貨源來自國內幾個固定的渠道,有些是透過顧家在北平、上海的舊識牽線,從舊王公貴族手中購得的家藏,有些是透過與古董商的長期合作,從民間輾轉收購的精品,還有一些,是那些在法國生活多年的老華僑,因生計所迫,將祖傳的物件拿出來轉讓。

顧言深對這些東西並不全都精通,但他有一個原則,自己看不懂的,絕不碰。他請了一位從前的古董商人做顧問,每一件東西進庫之前,必經此人過目。日子久了,他自己也逐漸磨出了一副好眼力,看瓷器看底款,看字畫看落款,看玉器看沁色,門道摸得清清楚楚。

法商中印公司自創立以來,經手的藝術品不計其數。一些被巴黎的私人收藏家收入,一些流入博物館的庫房,還有一些轉往倫敦和紐約的市場,在拍賣會上幾經流轉。

這家公司一直到今天仍在運轉,以一種安靜的、不聲張的方式,在法國藝術品市場上佔據著一個不大不小但無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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