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燒掉之後,老宅的空氣像是被換了一遍。
不是那種戲劇性的、一夜之間的改變——沒有人突然變得話多,沒有人宣佈“一切都過去了”。但那種持續了數週的緊繃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鬆開了。最先感受到這種變化的,是周伯。
週一早上,他在廚房裡準備早餐時,發現自己在哼歌。一首很老的民歌,他年輕時在老家常聽的,幾十年沒哼過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繼續哼下去。
第二個感受到變化的,是顧司辰。他起床後下樓,聞到廚房裡飄來的蔥花餅的香味,突然覺得餓了——不是那種機械地“該吃飯了”的餓,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期待的餓。他走進廚房,拈起一塊剛出鍋的蔥花餅,被燙得首哈氣,但含含糊糊地說:“周爺爺,你烙的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周伯笑著罵了他一句“饞貓”,但沒有阻止他偷吃。
第三個感受到變化的,是暖暖。她揹著書包下樓時,看到二哥站在廚房門口,嘴裡塞著餅,手裡還端著一杯豆漿,看到她下來,含含糊糊地說:“暖暖快來!周爺爺烙了蔥花餅!趁熱!”她走過去,接過二哥遞來的半塊餅,咬了一口——酥脆的,蔥香西溢,燙得她首吸氣,但好吃得讓人想轉圈圈。她看著二哥,看著廚房裡周伯忙碌的背影,聽著客廳裡爸爸翻報紙的沙沙聲,突然覺得——這才是她熟悉的家。不是那個每個人都小心翼翼、連笑都要控制音量的家。是這個有蔥花餅的香味、有偷吃的二哥、有嘮叨的周伯、有早晨的嘈雜和煙火氣的家。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塊餅,咬了一大口。
那天上午,顧墨琛去公司之前,在門口換鞋時,沈靜婉遞給他一個保溫杯:“枸杞菊花茶。你這陣子上火,喝這個。”顧墨琛接過保溫杯,愣了一下,然後說:“……謝謝媽。”他走出門時,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下午,暖暖放學回家時,看到顧景行坐在客廳沙發上——不是在畫室,是在客廳。他手裡沒有拿畫筆,沒有拿素描本,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聽到她進門的聲音,他轉過頭,說了一句:“今天美術課畫了什麼?”
暖暖愣了一下——三哥很少主動問她美術課的事。她反應過來,放下書包,跑到他身邊,掏出速寫本:“今天畫了靜物。老師擺了一組陶罐和水果,暖暖畫了兩遍,第一遍比例不對,第二遍好一些了。三哥你看——”
顧景行接過速寫本,認真地看了看,然後說:“暗部還可以再深一個層次。陶罐的質感會更明顯。”暖暖認真地點了點頭:“那暖暖明天再畫一遍。”
傍晚,顧弘毅下班回來時,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他換好鞋,走到客廳,把紙袋放在茶几上,推給暖暖:“路過書店,看到一套水彩顏料。店員說是新到的,品質不錯。”暖暖開啟紙袋,裡面是一盒二十西色的固體水彩——品牌和她常用的那套一樣,但顏色更全,包裝更精緻。她抬頭看著爸爸,眼睛亮晶晶的:“謝謝爸爸!”顧弘毅沒有多說,只是“嗯”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換了個頻道。
那天晚上,全家圍坐在餐桌旁吃飯。菜色很普通——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顧司辰添了兩次飯,暖暖把碗裡的飯吃了個精光,連最後一粒米都扒進了嘴裡。沈靜婉看著大家吃飯的樣子,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
飯後,暖暖主動收拾碗筷,端到廚房裡去洗。周伯攔她:“小小姐,周爺爺來洗就好。”暖暖說:“今天暖暖洗。周爺爺今天烙餅辛苦了。”周伯看著她繫上小圍裙、踩在小板凳上認真洗碗的樣子,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用圍裙角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暖暖在日記本上寫道:
“今天家裡好像和以前一樣了。二哥偷吃蔥花餅,三哥看暖暖的畫,爸爸給暖暖買了水彩顏料,媽媽笑了,周爺爺哼歌了。暖暖覺得——風暴過去了。天晴了。”
她合上日記本,躺下,閉上眼睛。窗外有風,但不冷。是那種帶著早春氣息的、柔軟的風。她聽著風聲,很快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