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鼓，砰、砰、砰，每一聲都震得耳膜發麻。
來自王致遠方向的視線，像淬了冰的鋼針，扎得他皮膚生疼。
會議室裡空調的冷風明明吹得很足，可他卻覺得後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黏糊糊地粘著襯衫。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水筆，塑膠的筆桿被他攥得微微發出了“咯吱”的呻吟。
跑？躲？還是當場認慫，承認自己“格局太小”？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翻湧，但最終都化為了一個清晰的影像——青河鎮那條因為修路而塵土飛揚、停滯了半年的村道，以及村民們那一張張混雜著憤怒、無奈與麻木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股來自基層的泥土氣息彷彿穿透了時空，重新灌滿了他的肺腑，壓下了心頭的慌亂。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輕微而刺耳的響聲，在這死寂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沒有去看王致遠那張寫滿了輕蔑與得意的臉，而是首先轉向主位上的陳立仁，微微欠身，然後才將目光投向了會議桌對面的王致遠，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謙遜。
“陳主任，王主任，首先，我必須承認，王主任和政研室的同志們拿出的這份規劃方案，它的戰略高度、理論深度和宏觀格局，是我望塵莫及的。”
他一開口，就先給對方戴上了一頂高帽。
這番話讓王致遠臉上的冷笑更深了，旁邊的劉副科長更是嘴角一撇，彷彿在說：算你識相。
陳立仁依舊面無表情，但交叉的食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似乎在示意他繼續。
“王主任剛才批評我的‘基層思維侷限性’，這一點，我完全接受。”林正陽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會議室的地板上，“因為我們這些在基層一線工作的人，每天面對的，確實不是宏觀的理論模型，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一筆筆具體的錢，一件件具體的麻煩事。”
話鋒，就在這裡悄然一轉。
他沒有去辯解資料的真偽，更沒有試圖跟王致遠爭論什麼“動態演算法模型”，那等於用自己的業餘去挑戰別人的專業。
他選擇了另一條賽道，一條王致遠這種“筆桿子”從未真正踏足過的賽道。
“所以，我想在這裡，不談資料，不談模型，只給大家講一個我親身經歷的小故事。”
林正陽的目光掃過全場，他的眼神不再是新人的畏縮，而是一種經歷過風雨後的沉靜。
“去年，我在青河鎮，鎮裡牽頭搞一個‘農旅結合’的示範專案，其中一項工作，是要拓寬一條穿過張家村的村道。按照最初的測算，專案總投資兩百萬，其中涉及的三十戶村民的青苗和土地補償款，加起來不到二十萬。這個賬，算得清清楚楚，方案也做得漂漂亮亮。”
他刻意加重了“漂漂亮亮”四個字，王致遠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但是，”林正陽的語調沉了下來，“我們忽略了一個細節。村口有一戶姓李的人家，他家菜地邊上，有一棵不知道是哪年種下的香樟樹。按照補償標準，這棵樹最多補償八百塊錢。可李老漢說，那是他過世的爹親手種的，是他們家的念想，非要兩萬塊，少一分都不行。”
“當時，負責專案的同志覺得這是無理取鬧，是典型的‘釘子戶’思維，就想繞開他家先施工。結果，第二天，李老漢和他家的三個兒子，就搬著小板凳，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那棵樹下。挖掘機根本過不去。”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下意識地身體前傾，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村幹部去調解，沒用。鎮裡的領導去談心，也沒用。李家的事，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原本已經簽了協議的村民，心思也活絡了起來。張三說他家的豬圈是清朝的老古董，李四說他家的水井是祖傳的風水井……各種千奇百怪的理由都冒了出來。整個專案，就因為這一棵樹，徹底停擺了。”
林正陽的聲音很平實，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添油加醋，他只是在冷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但正是這種冷靜，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感。
“這個專案停了多久呢？整整半年。”他伸出手指，比劃出一個“六”的手勢，“這半年裡，施工隊的人工費、機械租賃費，每天都在燒錢。鎮裡為了做通工作，前前後後開了幾十次協調會，請村民吃飯、送米送油，花的錢早就超過了兩萬。最關鍵的是，錯過了最佳的施工季節，等問題解決，專案週期已經嚴重滯後，原定的投資商一看這情況，直接撤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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