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副表情，活像一個準備好滿漢全席的大廚，結果客人當著他的面，從兜裡掏出一個冷掉的白麵饅頭，說這才是人間至味。
林正陽感覺全會議室的空氣，都在這一瞬間被抽走了，連帶著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那些剛才還帶著看好戲神情的目光，此刻全變成了探照燈，一束束地打在他身上，要把他從裡到外照個通透。
王致遠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更是像兩把燒紅的烙鐵，恨不得在他臉上燙出兩個窟窿。
他沒敢跟周副市長對視，而是微微低下頭，視線落在面前那隻廉價的搪瓷杯上。
杯壁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在明亮的燈光下有些晃眼。
他不能承認。
現在承認，就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告自己越級聯絡了省裡的“老領導”。
這在體制內，是大忌。
等於一個新兵蛋子，繞過班長排長，直接跟師長打小報告，是自尋死路。
但他也不能否認。
否認，就等於把周副市長晾在了臺上，讓他當眾下不來臺。
更重要的是，這通來自“省里老領導”的電話，這根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就白白浪費了。
電光石火間，林正陽的大腦高速運轉，瞬間模擬出了十幾種回答的後果。
他必須找到一個既能接住周副市長的話頭，又不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上的姿勢。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那是一種屬於年輕人的、面對高深概念時的真實困惑。
他甚至還撓了撓後腦勺，一個在鄉鎮基層鍛煉出來的、略帶土氣的小動作。
“周市長，您……您說的這個‘壓力測試’，我不太清楚具體指的是什麼。”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一種被突然點名的緊張感，“我……我就是個門外漢，昨天晚上瞎琢磨，就是覺得王科長他們的方案寫得特別好，特別宏大，就想著能不能從基層的角度，補充點東西。我就是把從村裡、社群裡聽來的那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用了一些公開的資料分析方法，隨便套了套，做了個風險預估。可能……可能是外行看熱鬧，很多地方都不專業，讓領導您見笑了。”
這一番話，資訊量巨大。
第一，他沒否認，只說“不清楚”，把“壓力測試”這個高大上的概念和自己劃清了界限，主動把功勞往外推。
第二，他把自己定義為“門外漢”“瞎琢磨”，姿態放得比地平線還低，徹底打消了別人對他“賣弄學問”“野心勃勃”的猜疑。
第三，他強調自己用的是“公開的資料分析方法”，這就在撇清自己和沈清禾關係的同時，又暗示了這套方法論是有據可查、經得起推敲的。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他那句“王科長他們的方案寫得特別好，特別宏大”，看似是吹捧，實則是一記殺人不見血的迴旋鏢。
潛臺詞就是：方案是好，可就是有點不接地氣啊！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既像棉花，又像鋼針。
周副市長深深地看了林正陽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當然聽得懂林正陽這番話裡的彎彎繞繞。
這小子，不僅會做事，還會說話，更懂得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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