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是躲不掉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個靶子當成自己的講臺。
“高處長過獎了，談不上獨到，只是結合我們基層工作的一點不成熟的思考。”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穩，足以讓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我認為，地方保護主義的根源，不在於地方，而在於資訊壁壘和規則的不統一。”
他沒有說任何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直接切入核心。
“就拿我們南山新區的專案來說，為什麼會引發爭議？因為在過去，一個大型專案，往往是由地方政府和少數幾家有背景的大企業關起門來談。資訊是不透明的，規則是模糊的。誰能拿到專案，不完全取決於誰的方案最優，而取決於誰的關係更硬，誰的‘前期工作’做得更到位。”
這番話，說得極其露骨，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剛剛還在打哈哈的幹部，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
林正陽沒有停頓，繼續說道：“這種模式下，地方政府看似保護了本地的‘關係戶’，短期內也拿到了政績，但實際上是以犧牲市場的公平競爭和長遠發展為代價。而我的看法是，想要真正打破地方保護，就必須從省級層面，甚至更高層面，建立一個統一、透明、公開的重大專案資訊釋出和競標平臺。讓所有符合資質的企業，都在同一個規則下賽跑。誰的方案對地方發展最有利，誰能創造最多的就業和稅收，誰就中標。把權力尋租的空間，用技術和制度徹底堵死。”
“這樣一來，地方政府不用再揹負‘保護誰、不保護誰’的壓力，也杜絕了‘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這才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而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他的觀點，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剖開了那層“為地方發展著想”的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利益糾葛。
就在這時，一聲嗤笑，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高志遠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鼓了鼓掌，臉上的笑容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
“說得好，很精彩，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光輝。”他拖長了語調，目光輕蔑地掃過林正陽，“林主任不愧是從基層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看問題……就是這麼的‘接地氣’。”
他特意在“接地氣”三個字上加了重音，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讓在場的人都品出了一絲不對勁。
“但是，”高志遠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厲，“林主任的觀點，恕我直言，這是典型的鄉鎮幹部式的狹隘視野！”
“鄉鎮幹部”四個字，像一頂輕飄飄但侮辱性極強的帽子，精準地扣在了林正陽的頭上。
“你只看到了所謂的‘公平’，卻完全不懂省級層面的宏觀佈局和利益平衡！你以為招商引資是菜市場買白菜，誰便宜就買誰的？一個重大專案落地，背後牽扯到多少產業配套？多少上下游的利益鏈條？多少不同地市之間的發展均衡問題？這些，是你們一個新區管委會能考慮到的嗎？”
高志遠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咄咄逼人地盯著林正陽。
“你說的那個統一平臺，聽起來很美，實際上呢？就是把所有複雜問題簡單化、理想化！你知不知道，有些專案，就是需要指定給特定的龍頭企業，才能帶動整個產業鏈的升級？你知不知道，有些看似‘不公平’的傾斜，是為了扶持我們本省的戰略性新興產業？你光想著打破資訊壁壘，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會讓我們在和外省甚至外國資本的博弈中，徹底失去資訊優勢和談判籌碼？”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呵斥。
“你在南山區搞的那一套，美其名曰‘程序正義’，實際上就是為了自己出風頭，搞亂了正常的商業秩序和合作默契！你這不是在建設，你是在破壞！”
最後一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整個會議室，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不是什麼業務討論，這是赤裸裸的當眾打臉和政治霸凌。
高志遠，省發改委規劃處的副處長，對口指導全省的重大專案規劃。
他的話，在某種程度上，就代表了“省級層面”的官方意志。
他這是在公開宣判：林正陽，你不行，你的思路是錯的，你的格局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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