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同志，我是市委辦陳峰。”
聽筒裡傳出的聲音沉穩幹練，背景音極度安靜，甚至能隱約捕捉到紅木大門嚴絲合縫閉合後的靜謐感。
“陳科長，您好，我聽著。”林正陽捏著手機，身子在初冬料峭的寒風中站得筆直。
麵館塑膠簾子被風掀起一角，帶出一股濃郁的牛骨湯香氣和辣油味，在鼻腔裡和冷空氣撞了個滿懷。
陳峰沒有寒暄，語速快而清晰：“書記剛開完碰頭會，有個緊急任務交給你。立刻在省發改委內部查閱近期所有關於‘濱海新區與周邊土地政策銜接’的省級檔案草案或會議紀要，重點尋找其中關於‘歷史遺留用地性質轉換’的相關條款。書記要求，必須在兩日之內形成一份初步分析報告，透過機要專網直報。正陽，書記特意囑咐，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明白嗎？”
字字千鈞。最後四個字，陳峰咬得極重。
林正陽腦子裡的齒輪瘋狂齧合，面上卻不動聲色：“明白。不過陳科長，有件事我得向市裡請示。今天下班前，王建國處長剛向我丟擲橄欖枝，擬推薦我進入省委政研室牽頭的濱海新區聯合調研起草專班，正等我明早答覆。如果深扎調研組，時間精力上可能會有衝突，這項新任務與掛職專班的工作，市裡希望我如何協調平衡？”
打工人的基本修養，就是永遠別讓領導做選擇題，但一定要把客觀衝突提前擺上桌面。
陳峰在電話那頭停頓了約莫三秒鐘，顯然是在評估這個突發變數。
“掛職不能停，專班的機會是好事，但眼下這個任務優先順序最高。”陳峰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體制內秘而不宣的慎重，“書記的意思很明確，既要妥善處理手頭的差事，也絕不能因小失大，更不得引起不必要的關注。正陽，市裡信任你的分寸感。”
妥善處理，不得引起不必要關注。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既要辦成，還不能讓人看出你在辦這件事，鍋自己背，功市裡看。
“請書記放心，保證完成任務。”林正陽乾淨利落地應下。
結束通話電話，螢幕暗了下去。
街道上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
林正陽將手機揣回大衣口袋，雙手插兜，踩著人行道上泛黃乾脆的法桐落葉，慢慢朝宿舍走去。
落葉在皮鞋底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咔嚓咔嚓，像是在倒計時。
歷史遺留用地性質轉換？
林正陽眯了眯眼。
他在雲州基層管委會摸爬滾打那麼多年，太清楚這幾個字的分量了。
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公文辭藻，這是點石成金的魔術棒，也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雲州早年為了招商引資，在老工業園區外圍圈了大片荒地和舊廠房，名義上掛著“儲備用地”或者“工業存量配套”，實則產權性質雜亂如麻，很多甚至卡在集體土地與國有出讓地之間的灰色地帶。
張書記這趟動作如此雷厲風行，甚至不惜動用絕密渠道讓他這個釘子在省裡探路，十有八九是雲州手裡捏著幾個尚未公開的重大專案儲備地塊，正眼巴巴等著借濱海新區的東風一併洗白、升級！
省裡紅標頭檔案裡一個詞的改動，放寬一寸，那幾千畝爛泥塘就是估值幾百億的黃金產業園區；收緊一分，那就是非法佔地、違規挪用的燙手山芋，能把整個雲州班子燙得皮開肉綻。
難怪張書記連兩天都等不及。
回到宿舍，一股封閉了一整天的乾燥灰塵味撲面而來。
林正陽反手擰上門鎖，順手拉緊了窗簾，把老式暖氣片擰到最大。
管道里發出咕咚咕咚的流水聲，空氣逐漸燥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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