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冷的風夾著細密雨絲撲在臉頰上,冰得人太陽穴微微發緊。
林正陽握著手機的手指沒有一絲晃動,腳下的皮鞋踩在溼漉漉的人行道磚上,發出極輕的碾壓聲。
街角一輛重型水泥罐車轟鳴著呼嘯而過,捲起一陣帶著機油味的潮溼氣流。
他神色平靜,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半拍,甚至在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標準的公務笑意,儘管隔著無線電波對方根本看不見。
“南山綜治辦的同志,辛苦了。”林正陽開口的聲音沉穩而溫和,帶著體制內機關幹部特有的平穩語調,“今天下午調研組在高新區分組開展工作,我是按照工作組統一安排,下沉到周邊老舊生活區做一些常規走訪,主要是宏觀瞭解一下基層的公共服務供給、適老化設施現狀以及群眾對宜居環境的普遍訴求,為後續的政策研究積累一些一手素材。”
一番話滴水不漏,直接將個人的偶發行為定性成了“工作組統一部署”,順手還把範圍框死在宏觀民生上,像是一塊被磨得溜圓的鵝卵石,讓人根本找不到下嘴的縫隙。
電話那頭頓了頓,背景裡的空調外機嗡鳴似乎更沉重了些,顯然對方沒想到這個年輕幹部的嘴皮子這麼老練。
緊接著,那個尖細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客氣中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緊繃:“原來是工作組的統一安排啊。林科長年輕有為,工作確實深入紮實。不過……我們在基層維穩,也常接到群眾不同層面的反映。今天走訪的時候,有沒有居民跟您提到隔壁工地施工的影響?比如振動或者噪音什麼的?我們這邊近期正好在集中梳理相關反饋,想跟工作組通個氣、瞭解一下具體情況,也方便我們街道後續牽頭協調處理嘛。”
圖窮匕見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是在跟省裡來的欽差大人虛心對賬,但核心的刺刀卻直戳戳地扎向了“隔壁工地”。
隔壁是誰的工地?
整個南山片區,除了陳氏集團霸佔的那片深基坑,還有誰能有這種手筆,又有誰能讓街道綜治辦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火急火燎地打電話摸底?
小黃果然頂不住壓力,或者說,這南山街道的一草一木,早就被陳浩宇那幫人織成了密不透風的蛛網。
林正陽撐著傘,目光落在街邊一處正在咕嘟咕嘟冒著髒水的熱力井蓋上。
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語氣依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老舊小區的群眾反映訴求非常廣泛,從日常物業管理、垃圾清運、治安巡查到周邊公共環境,提什麼的都有。關於您說的周邊施工影響,確實有路過的大爺大媽順口提過兩句。不過工作組這次下沉,核心任務是摸排共性機制和制度性堵點,記錄彙總的是普遍性、政策性的課題素材。至於具體個案引發的鄰里糾紛或者工程擾民,屬於屬地行政監管與執法的範疇,我們並不介入具體調處。對於這類具體訴求,我們也是建議居民依法依規,透過正常的信訪和行政主管部門渠道如實反映。”
一段教科書級別的太極推手。
承認有人提過,封死對方指責他“隱瞞欺騙”的可能;將問題歸類為“具體個案”,剝離工作組的調查深度;再一記反手把皮球踢回給“正規渠道與主管部門”,既不深入,也不迴避,硬生生把對方處心積慮佈置的試探,砸進了一團棉花堆裡。
“這樣啊……”電話那頭乾笑了一聲,笑聲裡透著一股被噎住的乾癟與勉強,“林科長站位高,看問題確實透徹。那行,那就不耽誤工作組的寶貴時間了。以後有什麼需要街道協調配合的,林科長隨時打招呼。”
“好的,感謝基層同志的支援,再見。”
林正陽禮貌地道別,指尖在螢幕上一滑,利索地結束通話了通話。
螢幕熄滅的瞬間,通知欄上一個不起眼的紅色小圓點靜靜閃爍著——通話錄音已儲存。
在基層摸爬滾打這麼久,進考場前他就養成了習慣:任何非通訊錄內部名單打進來的陌生公事電話,自動雲端錄音備份。
這是保命的底線,也是體制內生存的基本常識。
雨勢漸漸大了起來,冰冷的雨滴砸在傘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急促聲響。
林正陽站在路口,沒有急著攔車,而是掏出煙盒,藉著雨傘遮擋點燃了一支菸。
青白色的煙霧在溼冷的風中瞬間被撕碎。
陳浩宇急了。
不僅急了,而且手腳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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