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紡織廠家屬院，徹底亂成了一鍋滾燙的渾水。
夕陽掛在樓頂，紅彤彤的餘暉落滿青磚地，院裡幾十戶人家，做飯的、遛彎的、哄孩子的，全被這邊的吵鬧聲吸引過來，烏泱泱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沈誠這陣子是徹底放飛自我了。
仗著自己潛伏多年、臉皮厚得堪比鐵甲，又拿捏住了大院老太太愛起鬨、愛抱團、愛講所謂“鄰里情分”的毛病，他直接滾刀肉上身，堵在路中間叉腰大罵。
滿嘴汙言穢語，髒話不帶重樣，嗷嗷吼得整個院子都震迴音。
“草尼瑪的！你們軍部是不是閒出屁來了！”
“抓不著真間諜，就逮著自己人捏軟柿子！”
“她媽的欺負老實人，老子今天就不服！誰查誰窩囊廢！”
他罵得唾沫星子橫飛，臉漲得紫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為民發聲的剛烈模樣。
周圍一群看熱鬧的瞬間被帶偏節奏。
有愛湊熱鬧的大爺點頭附和：“是啊，小李那孩子看著老實，不至於有問題。”
有平時就對軍務核查有點牴觸的嬸子跟著嚷嚷：“可不咋的，太較真了，一點人情不講。”
之前幫腔的張嬸更是叉腰跺地，罵得比沈誠還兇，硬生生把一場特務排查，歪曲成了軍方欺壓基層幹事。
現場輿論，徹底歪到姥姥家。
就在這亂糟糟、人人跟風、無腦共情鬧事者的時候，人群最外側，擠出來一個小小的圓滾滾身影。
七歲的蘇念安，一身寬鬆小花褂，養得白白胖胖、肉乎乎的小胖身子，小肚子微微鼓鼓的，兩條小短腿結實圓潤，臉蛋子嫩嘟嘟堆滿肉肉，眼睛又亮又幹淨，像兩汪沒被染過的清泉。
她個頭極小，剛到成年人腰腹位置，站在沸騰吵鬧的人群裡，渺小得像個一碰就碎的小糰子。
所有人都下意識放軟目光，只當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娃娃跑來看熱鬧，壓根沒人把她當回事。
可誰也沒料到，今天掀翻全場、戳穿所有假象、鎮壓全場亂象的，偏偏是這個看起來軟萌無害的小胖丫頭。
蘇念安抬起圓乎乎的小臉，清亮通透的小奶音陡然響起，不大，卻穿透力極強，硬生生壓過滿院的罵街吵鬧，字字清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
全程不帶半個髒字，小嘴叭叭不停，句句誅心，條理絲毫不輸成年人。
“全院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你們都搞錯啦。”
小胖丫頭站得筆直，肉乎乎的小手背在身後，小模樣一本正經。
“李磊叔叔被問話，從頭到尾安安靜靜，不吵不鬧，配合所有檢查。他心裡沒鬼，所以坦坦蕩蕩。”
“只有沈誠叔叔，最激動、最暴躁、最能鬧。別人查案子，是秉公辦事，他攔著不讓查，還罵人、挑事、攛掇大家吵架。”
“如果他真的只是好心幫同事說話，為什麼滿嘴髒話、面目猙獰？為什麼比當事人還要激動百倍？”
“老師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越拼命洗白別人、攪亂調查的人，往往就是真正藏壞事的人。”
“你們都在同情鬧得最兇的人，卻沒人想一想——真正的壞人，最會裝委屈、裝仗義、裝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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