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紅旗村裹得密不透風,村口老槐樹耷拉著枝椏,寒風颳過枯枝,發出嗚嗚聲響,像極了暗處的窺探,聽得人後頸發緊。
白日公安押走陳老太、趙老四等人的餘波未散,村民們全都關門閉戶不敢多言,村子靜得詭異。唯有蘇念安家小院,還亮著一盞昏黃油燈,燈芯噼啪輕響,將母女倆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得忽明忽暗。
蘇清鳶端坐在炕沿,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出青白。她偏頭看向身旁的女兒,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複述秦家與蘇家的底細——那些血海深仇與隱秘身世,女兒早已爛熟於心,眼下時局敏感,多說一字,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蘇念安似是察覺到母親的心思,垂在膝頭的小手輕輕抬起,慢慢覆上蘇清鳶冰涼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動作輕柔溫順,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篤定,無聲安撫著母親:我懂,我會藏好所有鋒芒。
她微微低頭,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沉冷,脊背刻意繃出幾分怯懦,肩膀微微垮著,全然是沒見過世面、膽小安分的模樣,沒有半分知曉驚天秘辛後的慌亂,更無絲毫不符年齡的銳利。
“外頭風大,把窗縫再堵一堵。”蘇清鳶壓低聲音,語氣放軟,眼神卻警惕地掃過窗紙,看似尋常叮囑,實則是提醒女兒,院外未必乾淨,唐家眼線大機率藏在暗處。
蘇念安乖巧點頭,一言不發地起身。她邁著極輕的小碎步,身子微微佝僂著放低身形,走到窗邊。搬牆角破棉絮時,她手指蜷縮,動作慢了半拍,裝作力氣小搬不動的樣子,費了些勁才把棉絮堵在窗縫上,全程低頭不敢看窗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副被生活嚇破膽、膽小謹慎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覺得是個毫無威脅的可憐小姑娘。
可只有蘇念安自己清楚,堵窗縫的瞬間,她藉著窗紙縫隙,已飛快掃過院外——牆角那道一閃而過的黑影,從天黑起就沒離開過,縮在老槐樹下頻頻往小院瞟,目光陰鷙,分明是唐家派來的眼線。
她不動聲色堵死最後一絲窗縫,快步走回母親身邊坐好,小身子緊緊靠著蘇清鳶,腦袋輕抵她的胳膊,軟糯的聲音帶著怯意:“娘,堵好了,外面黑,我怕。”
說話間,她肩膀微微顫抖,眼眶瞬間泛紅,鼻尖也泛起微紅,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恐懼,完美貼合平日人設,沒有半分破綻。
蘇清鳶心頭一緊,順勢將女兒摟進懷裡,手掌輕拍她的後背,動作溫柔,卻用氣音低聲道:“別怕,安分待著,再忍三年。”
短短七個字,分量千鈞。
蘇念安埋在母親懷裡,睫毛輕顫,鼻尖蹭著母親衣襟,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嗯”。
她懂母親的深意。
動亂尚未結束,時局格外敏感,構陷、批鬥、扣帽子屢見不鮮。唐振邦在軍部隻手遮天,勢力根深蒂固,爪牙遍佈全國,母女倆但凡露出半點異常,被察覺與秦家、蘇家有關,立刻會被扣上“舊勢力餘孽”的帽子,自身難保不說,還會連累整個蘇家。
姥爺蘇震天是軍長,舅舅蘇景天手握旅長兵權,姥姥林玥橦任研究院主任,蘇家本就與唐家對立,早已被唐振邦視為眼中釘。這些年蘇家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不能——貿然明面行動,只會給唐振邦留下把柄,藉機打壓蘇家陣營,到時候秦家冤屈再無昭雪之日,被侵佔的家產與寶藏也永遠拿不回來。
還有三年,三年後高考恢復,革委會倒臺,時局徹底清明,冤假錯案都會被逐一平反,那才是她們出頭、蘇家清算唐家、秦家拿回一切的最佳時機。
這三年,她們只能忍,只能藏,只能做最不起眼、任人欺凌的孤兒寡母。
“娘,沈敬山下午又在村口說,咱們的破櫃子是他的。”蘇念安抬起泛紅的眼眶,聲音帶著哭腔,小手緊抓母親衣襟,“他還和林青青盯著咱們的嫁妝箱子,眼神怪怪的。”
她刻意提起沈家,語氣滿是委屈懼怕,既是訴說近況,也是鞏固膽小懦弱、被欺負不敢反抗的人設,更在提醒母親,身邊的豺狼不止院外的唐家眼線,還有虎視眈眈的沈家。
蘇清鳶眼神瞬間冷了幾分,又快速掩飾下去,輕撫女兒的頭髮,語氣帶著隱忍:“別理他們,東西鎖好,他們不敢硬闖。”
沈家人的貪婪,她早已看透。欺負她們母女無依無靠,覬覦僅剩的嫁妝,甚至聽聞了秦家寶藏的風聲,整日明裡暗裡試探刁難,就想找機會搶奪。
可她們不能鬧、不能爭,一旦和沈家起衝突鬧大,必然引來更多關注,唐家眼線會立刻察覺異常,麻煩只會成倍增加。眼下,除了隱忍退讓,別無他法。
“可是我怕他們闖進來搶東西,怕他們打娘。”蘇念安咬著嘴唇,眼圈更紅,小身子在母親懷裡發抖,緊緊抱著蘇清鳶的腰,將無助恐懼演繹得淋漓盡致。
院外暗處的眼線聽著這些瑣碎對話,只覺得這對母女就是任人拿捏的可憐蟲,完全不值得盯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