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的風波散去,圍觀的村民三三兩兩散去,喧鬧的院壩漸漸恢復了平靜,可沉悶壓抑的氣息,卻死死籠罩著整座李家村,久久不散。
晚風掃過村口的老槐樹,捲起一地碎葉,也吹開了藏在淳樸皮囊之下的骯髒算計。
外人眼裡,李家村依山傍水,村民世代聚居,鄰里和睦、互幫互助,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安穩村落。可只有真正紮根在這裡、看透人心冷暖的人才清楚,這座村子,早就從根上徹底爛透了。
這裡從來沒有純粹的好人。
沒有誰會真心待人,所有的和善、客套、笑臉,全部裹著一層精打細算的私心。
有人看著蘇清鳶日子越過越好,表面恭維誇讚,背地裡嫉妒得牙癢,時時刻刻盼著她跌落泥潭;有人憎惡沈敬山父女作惡多端,嘴上義正言辭斥責,心裡卻盤算著能不能從這場鬧劇裡撈一點好處;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看熱鬧不嫌事大,只盼著村裡鬧出更大的亂子,好打發枯燥的日子。
家家戶戶,人人心裡都揣著自己的小算盤。
鄰里相處,是利益交換;張口幫忙,是等價索取;笑臉相待,是暗藏窺探。
雪中送炭者寥寥,落井下石者遍地。真心在此地一文不值,算計卻人人精通。
方才林青青當眾撒潑、顛倒黑白之時,無人真心主持公道。村民的唾罵,不是出於正義,只是順應大勢,藉著討伐惡人彰顯自己的清白;方才蘇念安挺身而出護住母親,無人真心誇讚孩童純良,所有人心裡想的,都是蘇清鳶教出了個懂事孩子,日後定然更難招惹。
人心涼薄,莫過於此。
蘇清鳶牽著蘇念安溫熱的小手,靜靜立在院壩中央,清冷的眸光淡淡掃過四散離去的村民背影,眼底沒有半分意外,只剩一片淡漠的瞭然。
重生一世,她早已看透李家村的本質。
這片土地養出的人,大多自私狹隘、趨利避害,所謂的鄉情鄰里,不過是一層一戳就破的薄紙。
她收回目光,視線緩緩落向不遠處被民兵看管著的林青青身上。
此刻的林青青,早已收斂了方才癲狂撒潑的模樣。
她不再哭鬧,不再嘶吼,安安靜靜地跪在地上,頭髮凌亂沾著泥點,衣衫破損狼狽,低垂著頭,看似一副幡然悔過、楚楚可憐的模樣。
若是心性單純之人見了,定會心生惻隱,覺得她只是一時糊塗、被生活所迫。
可蘇清鳶看得一清二楚。
那低垂的眉眼之下,根本沒有半分悔改之意,只有沉澱下來的、更加深沉陰戾的怨毒。
方才當眾出醜、被稚子推倒、淪為全村笑柄的羞辱,被她死死壓在心底,沒有消散半分,反而如同發酵的毒藤,在心底瘋狂滋生蔓延。
蘇清鳶太瞭解她了。
林青青從來不會反思自己的過錯,不會反省自己的惡毒,她只會把所有的屈辱、狼狽、落魄,全部歸咎於旁人。
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跌落塵埃、身敗名裂,不甘心蘇清鳶逆風翻盤、光芒萬丈,不甘心自己步步泥潭,別人歲歲坦途。
那看似溫順低頭的模樣,不過是她精心偽裝的表演。
蘇清鳶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靜靜看著她演戲,冷眼旁觀,不動聲色。
她早就料到林青青絕不會就此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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