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落，籠罩住整座紅旗公社紡織廠家屬院。
青磚平房連成整齊的排落，院中央的老槐樹落滿斑駁樹影，家家戶戶窗紙透出昏黃煤油燈光，看似靜謐安穩，底下卻藏著翻湧不息的口舌風波。
白日民警上門、林家三口被帶走拘留的事，短短半天，就傳遍了整個廠區大院，甚至順著紡織廠車間的流水線，傳到了次日上工的所有職工耳中。
普通職工家庭，極少鬧到報警拘留的地步。
在這個講究鄰里抱團、人情大於道理的七零年代，誰報官、誰撕破臉面，誰就是破壞集體和睦的“罪人”。
一夜之間，風向徹底變了。
前一日還只是院內私下議論的閒言碎語，第二天清晨天剛擦亮，就徹底發酵、蔓延開來。
天剛矇矇亮，家屬院的巷道里就陸續響起開門聲、打水聲、洗衣聲。
提著鐵皮水桶去公用水房打水的嬸子大娘，蹲在石頭臺邊搓洗衣物的婦女，但凡湊在一起，嘴裡聊的，全是蘇清鳶母女。
只不過沒人再提林家上門搶東西、推打幼童、尋釁訛詐的惡行。
所有人不約而同，自動篡改了整件事的始末。
“我早就說蘇清鳶性子太獨，平日裡不愛串門，看著溫柔，實則心眼極小，半點虧都吃不得。”
“可不是嘛！再怎麼說也是自家親戚，姑舅走動，拌兩句嘴多大點事？她倒好，直接報警把人送進去拘留，未免太絕情了！”
“人家林家也就是來走動走動，順手拿點東西，鄉里鄉親、親戚之間，哪有算得這麼清的？”
“說到底就是男人常年不在家，沒人管束，心氣高了，眼裡容不下半點人情世故！”
“可憐林家老的小的，平白被關進去幾天，這臉算是徹底丟盡了，出來肯定要跟她沒完！”
難聽的話，顛倒黑白的論調，一句句、一聲聲，順著清晨的風，飄得滿院都是。
沒人記得是林家先私闖民宅、惡意訛詐。
沒人記得是林家大人動手推搡年僅六歲的蘇念安。
沒人記得是街坊眾人先前圍在門口起鬨、煽風點火、落井下石。
世人永遠只同情弱者，只同情被懲罰的一方，從不深究前因後果。
在這群廠區婦人眼裡，蠻橫鬧事的親戚是“親情走動”，奮起自保的蘇清鳶，反倒成了心狠自私、不近人情的惡人。
蘇清鳶一早起床，生火、淘米、煮粥，有條不紊收拾家務。
經歷過昨日一場大亂，她的心性早已褪去從前的綿軟怯懦，變得沉穩堅韌。
隔著薄薄的木門、土牆，外面嘈雜的議論聲清晰入耳，字字句句都帶著偏見與刻薄。
放在從前，她定會心口發堵，會難受失眠，會忍不住想要出去解釋辯駁。
可現在，她只是握著柴火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繼續生火。
沒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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