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金紅晚霞鋪滿紅旗紡織廠家屬院的青磚屋頂。
工廠下班的鈴聲遠遠傳來，勞作一日的職工成群結隊湧回家屬院，狹窄巷道瞬間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開門潑水、洗柴燒火，炊煙縷縷升起。
但今日院裡的氣氛，格外不一樣。
往日里飯後串門說笑、扎堆嘮嗑的街坊，今天聚在一起，低聲竊語，目光總會有意無意瞟向兩處院子。
一處是蘇家新砌的高牆小院，青磚整齊、牆頭玻璃熠熠生輝，院門緊閉，安安靜靜，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清。
另一處，就是林家那低矮破舊、籬笆歪斜的老屋。
白天廠區那場當眾打臉、全員通報批評的風波，早已傳遍整個家屬院。
所有人都清楚了完整始末。
不是蘇清鳶冷酷無情、容不下窮親戚，是林家貪蠻撒潑、私闖民宅、打砸鬧事在先，被派出所處罰不悔改，轉頭就惡人先告狀，去廠裡造謠構陷，妄圖毀掉蘇清鳶的工作和名聲。
最終鐵證曝光，林家顏面盡失、當眾認錯、遭受全廠通報。
最致命的是——王幹事當眾放話，林家世代永不錄用進廠。
這一句話，直接掐死了林建軍這輩子唯一的出路。
待嫁的林娟名聲徹底汙損，在本就看重口碑人品的七零年代公社，幾乎等於半毀婚事。
全院鄰里先前被林家賣慘哭訴矇蔽的那點同情，此刻徹底清零，盡數化作鄙夷、輕視、後怕。
“怪不得蘇家非要砌高牆，換誰被這麼一家子纏上，都得被逼瘋。”
“真是人心隔肚皮，看著可憐巴巴，背地裡陰得很。”
“上門砸人灶臺、毀人家東西，轉頭還去廠裡倒打一耙，這家人的心太黑了。”
“幸好廠裡查清楚了，不然蘇清鳶這老實人，真要被坑慘了。”
細碎的議論聲隨風飄蕩，不高不低，卻字字扎心，層層疊疊落在剛灰溜溜回家的林家三口耳中。
林老太佝僂著背，腳步拖沓，往日里走路昂首挺胸、逢人就喊苦賣窮、佔小便宜的姿態徹底消失。
她死死抿著乾癟的嘴唇，臉皮發燙，耳朵嗡嗡作響。
每一句鄰里議論，都像是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
林建軍臉色鐵青，雙目赤紅，脖頸青筋繃起，一路低頭疾走，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壓著滿腔快要炸裂的戾氣與不甘。
他這輩子最期盼的、最眼紅的，就是紡織廠鐵飯碗。
不用下地吃苦、不用風吹日曬、按月領工資、逢年過節發福利，是整個公社最體面的活計。
就因為一場鄰里糾紛、一次上門鬧事，徹底泡湯，永世無望。
這份恨意，足以讓他記恨蘇家一輩子。
走在最後的林娟，早已紅了眼眶，滿臉屈辱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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