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緩緩爬高，曬得軍工家屬院的青磚暖融融的。
外頭的熱鬧照舊，上工的工人步履匆匆，婦人扎堆洗衣嘮嗑，孩童滿院追逐打鬧，一派歲月安穩的煙火氣。
可唯獨沈家小院，死寂得像一潭死水。
院門依舊緊閉，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刻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與議論。
沈父一早揣著菸袋去了廠裡。
往日他進廠總能碰上熟人打招呼，茶水間有人遞煙，車間有人搭話寒暄。可今日，人人見了他都下意識躲開，要麼低頭忙活手裡的活，要麼轉頭和旁人閒聊，刻意將他晾在原地。
誰都怕沾染上沈家叛國案的晦氣，更怕被廠裡紀檢組盯上，平白惹一身麻煩。
世態炎涼，短短一日，體現得淋漓盡致。
沈父熬了大半輩子，才在鋼廠混得安穩立足，從沒受過這般冷眼奚落。一整天坐在工位上，一根菸接著一根菸，指尖的菸蒂堆了滿滿一缸，滿心都是憋屈與無力。
他清楚，沈家的體面，徹底沒了。
而空蕩蕩的家裡，只剩下沈母一人。
她坐在炕邊，一動不動枯坐了一上午，眼底的紅腫還未消退，臉上沒有半點淚痕，只剩一片沉沉的陰鬱。
哭已經沒用了。
求饒、訴苦、賣慘，全都沒用。
全院沒人同情她，沒人可憐她重傷殘廢的兒子，所有人都站在秦家那邊，預設沈誠罪有應得。
可在沈母心裡，從頭到尾都不覺得自家有錯。
錯的是貪心不足的世道，是趕盡殺絕的秦家，是下手毫不留情的蘇念安！
她兒子不過是想多掙點錢、謀個好前程，就算動了歪心思，也罪不至腿斷殘廢、前途盡毀、身敗名裂！
尤其想起昨日工會大院，秦家輕輕鬆鬆洗白所有質疑，安然無恙、風光體面，反觀自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沈母心口的恨意就瘋了似的往上竄。
憑什麼？
憑什麼做錯事的人安然無事，她家卻要承受所有惡果？
不甘心！
一萬個不甘心！
沈母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翻湧著偏執又陰狠的暗光。
她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不懂軍工機密有多重要，不懂叛國是多大的罪名。她只知道，她的兒子廢了，這個家毀了，這一切，都是秦家造成的。
既然秦家不讓她好過，那誰也別想安穩度日！
沉寂的小院裡，再無半點哭聲，只剩徹骨的算計。
沈母緩緩起身，腳步放得極輕，躡手躡腳走到窗邊，掀開一絲窗簾縫隙，小心翼翼朝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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