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院走回紡織廠家屬衚衕，日頭剛爬到正中，道兩旁老楊樹的葉子被曬得發亮，風一吹嘩啦響，落在肩頭的陽光溫溫柔柔，再沒有半分壓抑。
街坊們三三兩兩散了，各自回屋忙活午飯，沒人再圍著議論趙三的事，一樁懸了大半年的糟心事落定，大家心裡都敞亮。蘇清鳶牽著蘇念安的手，腳步走得慢悠悠，身上壓了許久的緊繃感，一點點散乾淨。
推開自家小院木門，吱呀一聲輕響，院子裡安安靜靜。前陣子被趙三踩爛的菜畦，蘇清鳶前幾日抽空重新翻了土，撒上小白菜、小蔥籽，嫩生生的綠芽已經拱出土面，籬笆修補得整整齊齊，牆角堆放的乾柴碼得規規矩矩，再也不用每晚睡前反覆檢查，生怕有人偷偷摸過來點火。
蘇念安先拎起牆角的鐵皮水桶，去院外井臺打了半桶涼水，回來澆小菜苗。水珠落在嫩芽上，滾出細碎的水光，少年蹲在田埂邊，指尖輕輕碰了碰菜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媽，以後晚上睡覺不用插兩道門栓，也不用聽見外頭動靜就醒了。”
蘇清鳶搬來一張木凳坐在廊下，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輕輕應了一聲：“是啊，心裡那塊石頭落地，往後踏踏實實過日子。”
中午簡單做了兩碗清湯麵條，切了一小碟醃蘿蔔，沒有大魚大肉，吃著卻格外舒心。往日吃飯，母女二人總免不了留意院外聲響，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今天安安穩穩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吃完，連碗底的麵湯都喝乾淨。
收拾完碗筷，蘇清鳶坐在廊下縫補衣裳，是蘇念安上學穿的褂子，手肘磨出一個小洞。粗針細線穿梭，陽光落在她側臉，眉眼溫和從容，再沒有從前眉宇間藏著的愁緒。
蘇念安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翻課本，學堂馬上要期末摸底考試，他這段時間一心撲在書本上，沒被外頭的流言瑣事分走心思，成績穩穩壓在班級前列。
“媽，等放暑假，我去後山採點野菜，再撿些乾柴，省得你天天下班回來還要忙活。”
“不用著急，廠裡下個月發季度獎金，咱們多買些煤塊，柴禾夠用就行，別往深山裡跑，不安全。”蘇清鳶停下針線，抬眼叮囑，“如今世道太平，可山裡野獸多，一個人不許走遠。”
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家常，小院裡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響、針線摩擦布料的輕響，安靜又踏實，這是大半年來，母女倆難得擁有的清閒午後。
下午兩點，紡織廠工會的李幹事專程登門拜訪，手裡拎著兩斤白麵、一小捆粉條，都是廠裡的慰問物資。
“清鳶，今天法庭宣判的訊息廠裡都傳開了，廠領導特意讓我過來看看你。趙三這幾年在車間惹了不少禍，這下判了刑，廠裡也正式下發通知，開除他的職工身份，檔案全部備註，以後再也回不了廠子。”李幹事坐下，語氣滿是寬慰，“之前讓你受委屈了，車間裡不少工人都替你抱不平，往後車間誰要是再亂嚼舌根，直接來工會找我。”
蘇清鳶給對方倒了一碗涼白開，淡淡笑了笑：“麻煩廠裡記掛了，事情過去就好，我沒什麼委屈。”
“你性子太和善，當初他三番五次找你麻煩，你次次退讓，換旁人早鬧翻天了。”李幹事嘆了口氣，又說起車間的安排，“下個月車間調整班組，給你調到了夜班輕活，不用熬夜乾重體力活，工資待遇不變，也算廠裡一點補償。”
這份安排屬實貼心，從前蘇清鳶在白班流水線，站一天腿腳浮腫，夜班工序輕鬆許多，還能白天在家打理院子、照看蘇念安。蘇清鳶心裡暖意翻湧，連連道謝。
李幹事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臨走前再三囑咐，若是再有人惡意騷擾，直接聯絡派出所和工會，單位會全程撐腰。
送走工會幹事，院裡再次恢復安靜。蘇念安放下書本，把送來的白麵收進屋內儲物缸，粉條掛在房梁通風處，家裡存糧充足，日子過得有底氣。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半邊天，衚衕裡家家戶戶飄起飯菜香氣，鄰居大娘端著一碗蒸玉米麵窩頭走了過來，塞到蘇清鳶手裡。
“清鳶，剛蒸的窩頭，嚐嚐。今天法院判了那混小子，我們整條衚衕都跟著舒心，以後有啥難處儘管跟鄰里開口，咱們大夥都幫襯你娘倆。”
鄰里之間的善意樸素又滾燙，蘇清鳶收下窩頭，連連道謝。住在隔壁的大爺也隔牆頭搭話，說往後夜裡他會多留意院外動靜，有異常第一時間出聲。
從前遭人惡意針對時，是街坊默默作證、幫忙看守院子，如今風波平息，所有人依舊記掛她們母子。人心冷暖，蘇清鳶盡數看在眼裡，記在心底。
天色慢慢暗下來，蘇清鳶點亮桌上一盞煤油燈，油煙輕輕飄起。她和麵蒸了兩個白麵饅頭，配上下午鄰居送來的窩頭，炒一盤自家種的青菜，簡單的晚飯，煙火氣滿滿當當。
入夜，蘇念安寫完功課，早早洗漱上床。蘇清鳶檢查完院門、柴火堆，只插上一道門栓，沒有像從前那樣額外頂一根粗木杆抵門。屋內安安靜靜，窗外只有蟲鳴，再沒有風吹草動都讓人提心吊膽的惶恐。
她坐在床邊，看著少年安穩熟睡的側臉，心底一片平和。
這些年日子過得難，早年丈夫離世，她一個女人撐著家，進工廠做工養活孩子，本想安分守己度日，卻無端撞上趙三這樣心胸狹隘的惡人，造謠、尋釁、縱火，一樁樁禍事接踵而至，無數個深夜她輾轉難眠，生怕母子二人遭遇不測。
好在她從未丟掉底線，遇事不衝動、不報復，始終依靠規矩、依靠法律討公道。如今惡人得到該有的懲罰，生活重回安穩，不必再提防暗處的算計，不必忍受旁人閒言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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