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著細碎雪沫拍在木窗欞上，沙沙作響，窗沿凝了一層厚白霜。土灶內燃著乾柴，暖意裹住狹小院落，將外頭刺骨的冷意隔絕在外。
距離那日街口攤前，憑道理逼退巡查員，已經過去大半年。
秦家當初丟盡臉面，消停了一段時日，卻從來沒有真正放下心頭的記恨。明面上不敢再帶人當眾尋釁，暗地裡的算計，反倒一日比一日陰私。
蘇念安也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不再日日固定出攤，只挑人流適中的零散晌午，帶上少量自產青菜、手工止癢藥膏與零碎針線，賣完便立刻收箱歸家，絕不沿街逗留。她分寸拿捏得極穩，售賣的全是自家產出，從不囤貨倒賣，定價公道實在，街坊鄰里心裡都透亮，街道幹部偶然巡查，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靠著斷斷續續擺攤攢下的零錢，母女二人的日子寬鬆了不少。不用頓頓粗糧湊活，細糧摻著蒸饃，隔幾日還能割一小塊豬肉，給蘇念安補身體。她個頭躥了一截，原本蠟黃的小臉養出淡淡血色，身形看著愈發挺拔。學校裡依舊穩居年級第一，老師時常上門家訪，句句誇讚她悟性卓絕，整條老街提起蘇家安安，沒人不嘆一句神童。
日子看著穩步向好，可蘇念安心裡清楚，秦家這根刺，始終紮在暗處。
前幾日她路過衚衕拐角，無意間聽見兩個婦人閒談，秦萬山託遠房親戚，在公社後勤謀了份臨時打雜的活，手裡沾了點細碎許可權，整日在大隊、街道來回走動，逢人就有意無意編排蘇家母女，到處散播閒話。
流言最是傷人，剛開始只是零星幾句碎語，傳得久了，難免有人心裡存下偏見。蘇清鳶性子柔軟，偶然聽見旁人背後嚼舌根，夜裡總要翻來覆去發愁，怕這些閒言碎語，日後再招來無妄之災。
這天傍晚，落雪剛停，天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昏光。蘇清鳶蹲在灶臺邊清洗青菜，都是蘇念安藏在雜物間培育出來的鮮菜，對外只說是鄉下遠親偶爾送來的自留地產物。蘇念安坐在炕沿，捏著半截炭筆，在廢舊報紙上演算算術，筆尖摩擦紙面，沙沙輕響。
“安安，”蘇清鳶擦乾淨手上水漬，走到炕邊，眉頭緊緊擰著，語氣滿是憂慮，“方才去村口供銷社打醬油，撞見秦老婆子拉著一堆老太太閒聊，說咱們私下攢了不少積蓄，偷偷藏起來，早晚要置辦大件，還汙衊咱們擺攤是幌子，暗地裡倒賣貨品牟利。”
蘇念安炭筆一頓，抬眸看向母親，眼底沒有半分意外。
“明面上拿捏不住我們，就只能背地裡敗壞名聲，這是他們僅有的法子。”她放下炭筆，語氣沉穩，“流言不必刻意爭辯，越是反覆解釋，旁人反倒會疑心我們心虛。我們本本分分過日子，鄰里朝夕相處，孰好孰壞大家心裡有數，多說無益。”
蘇清鳶輕輕嘆氣，挨著炕沿坐下，指尖無意識摩挲粗糙炕蓆：“道理我都懂，可整日被人揹後戳脊梁骨，娘心裡堵得難受。如今各處排查、思想教育一場接著一場，家家戶戶行事都謹小慎微，一點汙點，往後不管是你上學，還是我們尋活路，都容易被人攥住把柄刁難。”
眼下各處風聲緊繃，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秦家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不厭其煩四處散播謠言，一點點消磨母女二人在街坊心裡的好感。
蘇念安微微頷首，心中早有計較：“口碑是平日裡一點一滴攢出來的，不是靠口舌爭來的。往後誰家有難處，我們多搭把手，日子久了，是非對錯自有公論。單憑几句閒話，他們掀不起大浪。”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輕輕拍門聲，伴著張嬸溫和的呼喊：“蘇家妹子，安安在家不？”
蘇清鳶連忙起身開門，就見張嬸裹著厚棉襖，手裡拎著半袋紅薯，呵著白氣踏進小院。
“剛從鄉下孃家回來，帶了些紅薯，分你們娘倆一些，寒冬蒸著吃墊肚子。”張嬸把紅薯遞過來，順勢壓低聲音，“秦老婆子到處亂嚼你們的閒話，你們千萬別往心裡去，街坊相處這麼久，你們母女是什麼品性，我們全都清楚，沒人真心信她挑撥的渾話。”
蘇清鳶心頭一暖，連聲道謝，拉著張嬸進屋烤火取暖。
張嬸坐到灶臺邊，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又低聲說起秦家的打算：“聽說秦萬山託關係，想把他家小子送進廠區做臨時工，眼下名額緊缺，街道那邊卡得嚴。他便四處散播你們的壞話，刻意營造他家安分守己的模樣，想反襯你們不安分，好博幹部青睞，拿下招工名額。”
蘇念安安靜聽著，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原來散播流言，不只是報復上次攤前受辱的仇怨，更是為他家孩子進廠鋪路。廠區臨時工是人人爭搶的香餑餑，不用下地乾重農活，每月還有固定工資，多少人家擠破腦袋爭搶。秦萬山自知平日行事蠻橫，口碑極差，怕街道幹部不肯鬆口，便一心踩低旁人抬高自己，算盤打得響亮，心思卻全歪在了暗處。
“多謝張嬸特意過來提醒，這份情我們記牢了。”蘇念安端來一碗溫熱開水遞過去，神色淡然，“招工名額自有正規流程，需要鄰里評議、幹部實地走訪，憑的是自身品行，不是靠背後嚼舌根踩低旁人。秦家平日裡和街坊爭執不斷，積下不少怨分，評議之時，沒人願意替他們說好話。”
張嬸望著處事沉穩、半點不見焦躁的蘇念安，滿心感慨：“安安這孩子，心思通透得不像個七歲娃娃。換做別家小孩，聽見旁人抹黑自家，早就哭鬧爭辯，也就你沉得住氣。”
閒聊片刻，張嬸惦記家中孩童，匆匆告辭。送走人，小院重歸安靜，窗外又飄起細密雪粒。
蘇清鳶收好紅薯，坐回炕邊，滿心顧慮：“萬一秦家靠著這些閒話，討好了街道幹部，回頭再找由頭為難我們，該如何是好？”
“娘不必慌張。”蘇念安挨著她坐下，小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掌，“招工核查流程規整，不會僅憑几句閒言下定論。我們只需守好本分，擺攤不張揚、不貪多，不給他們半分抓把柄的機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任他們想出什麼算計，我們都有應對的法子。”
入夜，蘇清鳶連日憂心，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始終緊鎖。蘇念安躺在炕外側，遲遲沒有入眠，藉著窗外積雪映進來的微光，默默梳理秦家後續可能使出的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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