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廟的人忘性真是大。
那個鐵匠鋪兒子跳樓舉動,最後被定性為,是向無產階級專政瘋狂挑釁;是混進革命隊伍的異己分子,自絕於黨和人民。
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掉轉屁股,大家關心起期盼已久的三月三大集了。
整座縣城像是忽然一覺睡醒了。
街邊鋪子忙著補貨,走鄉串村的小販開始往城裡趕,附近各公社的莊稼人也盤算著要拿什麼來買賣。
風裡都像飄著一股熱氣,火燒火燎的。
凡永祥最先聞到的,是油炸蘿蔔絲餅和牛肉鍋貼的香味。
這味道從長街那頭一陣一陣飄過來,混著驢馬糞味、河泥味、柴火味,一股腦鑽進鼻孔裡,饞得人心裡發慌。
王兵停下腳步,站在街口深深的吸著,喉結在滾動,忍不住嚥著口水說,等三月三那天,自己就是聞都要聞個飽。
孫紅白了他一眼,說沒出息。
王兵不服,梗著脖子回嘴:“你不饞?”
孫紅嘴硬:“我才不稀罕。”
可話是這麼說,她看見街邊有人在炸炒米時,那股香味飄來,眼神也忍不住跟著飄了過去。
兩隻手揣進褲兜裡的凡永祥,默默看著街上越來越多的人影。對別人來說,三月三是熱鬧;對他們三個來說,三月三還意味著一件更實在的事——能不能趁亂,到哪裡去瘋玩一天,遠離那些冷漠的嘲諷。
縣中學門口新張貼了一張告示。從那裡經過的同學,都忍不住停下來瞅兩眼。
如今這年月,牆上的紙比人嘴裡的話更有分量。一張大字報能讓人翻身,也能讓人栽跟頭。
告示上說:三月三大集將近,為了防止階級敵人破壞,縣革委會決定從學校裡抽人,組建一支巡邏執勤的糾察隊。
要求很簡單,也很硬:要根紅苗正,立場鮮明的人。名額八十個。報名時間截止到明天下午四點半。
告示一出來,校門口頓時擠得水洩不通。有人躍躍欲試,有人交頭接耳,還有人已經開始盤算,進了糾察隊就能戴上紅袖章,戴上紅袖章就能管人,在大集上來回晃盪,是多長臉的事。
可高一(13)班的教室後排,靠牆的角落裡,卻只坐著三個人。
凡永祥。王兵。孫紅。
教室空了一大半,桌椅歪歪扭扭,黑板上還留著沒有擦淨的粉筆字。窗外的人聲一陣一陣灌進來,顯得屋裡愈發安靜。
王兵最先沉不住氣,屁股在板凳上擰了兩下,忍不住問:“你們說,咱們為什麼不能去報名參加?”
孫紅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人家告示上寫得清清楚楚,根紅苗正。你現在算根紅苗正嗎?”
王兵不服:“怎麼了?不就是巡邏執勤嘛,不是說我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嗎?為什麼不能夠上三月三集市,維護秩序?”
坐在課桌旁的凡永祥沒有吭聲。
個子高的他,坐在一群半大孩子裡顯得格外突兀,肩膀也寬,臉盤方正,明明才二十出頭,看著卻比同班人老成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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