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跟著阿貴學了三年,十二歲了。
個子抽了條,站在石桌旁邊已經到阿貴肩膀了。她還是瘦,但臉上有了肉,衣裳不再打補丁了——阿貴給她買了兩身新的,一身青布短打,一身藍布褂子,換著穿。她在聽風閣旁邊的小院裡搭了張桌子,每天上午跟劉安認字,下午跟著阿貴畫圖。地氣司的人管她叫“小畫師”,因為她畫的地氣圖比司裡大多數人都準。
阿貴這兩年把餘脈自續的法子推廣到了大半邊緣節點。藍田、商州、黔中、桂州、廣州,前後接了十幾處,九州陣的範圍往外擴了兩成。各州縣觀測點報上來的資料越來越多,地氣司從十幾個人擴到了三十多個。趙守正管同州那邊的巡線,明遠管終南山到長安這一段,阿貴自己管總。三個人分工明確,各管一攤,配合得越來越順。
這天上午,阿貴在院子裡翻看各地送來的彙總。小草坐在旁邊畫藍田烽燧底下的支線延伸圖。她畫得快,線條利落,標註也清楚。畫完了遞給阿貴,阿貴看了一眼,說“支線末端比上個月又延伸了一尺”。小草在圖上標了個記號,翻到下一頁繼續畫。
劉安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地氣司送來的。同州趙大人報的,說同州城南的餘脈節點又發現了兩處。問接不接。”
阿貴接過信看了看,遞給小草。“你畫個同州的支線圖給我看。”
小草蹲在地上畫了起來。她沒去過同州,但她看過冊子上同州的地圖,也聽趙守正講過同州的地形。她把同州城南的支線走向畫了出來,在兩處餘脈節點的位置標了紅圈。阿貴看了,點了點頭。“走向對,節點位置估得也準。你下個月跟我去同州走一趟,看看實地。”
小草眼睛亮了。她跟著阿貴學了三年,最遠只去過藍田。同州比藍田遠,來回得三天。她還沒獨自走過這麼遠的路。
下午李儇擺攤的時候,小草跟著劉安去了攤子上。她在旁邊幫忙遞籤筒、記卦辭,偶爾有客人問地氣的事,她就用炭條在地上畫圖給人看。來算卦的老漢看見她畫的圖,問“這小丫頭也是小先生”。劉安說“是小畫師”。老漢說“畫得好,比我家牆上貼的門神畫得好”。小草說“門神是畫人的,我是畫地的”。老漢說“地也好,地養人”。
收了攤,三人往院子裡走。路過周老餅的茶樓,小丫頭跑出來拽小草的袖子——她現在不找阿貴和劉安了,改找小草。小草從兜裡摸出顆糖給她,小丫頭樂顛顛地跑了。周老餅在門口喊“又給糖”,小草說“一天一顆”,周老餅搖了搖頭,縮回去了。劉安在旁邊說“你這句話是跟我學的”。小草說“跟師父學的”。
夜裡,阿貴坐在石凳上看冊子。小草在院子裡練功——她天罡訣練到第二重了,比阿貴當年慢些,但她天生會畫,把經脈走向畫成圖貼在床頭,每天睡前看一遍,進步也不慢。李儇在廊下喝茶,看著小草練功的背影,忽然想起阿貴當年也是這樣在老槐樹底下練功。一代接一代,小孩子長成大人,大人帶出新的小孩子。
阿貴翻完冊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他走到廊下,在李儇旁邊坐下。“師父,小草下個月跟我去同州。趙守正報了兩處新余脈,我帶她去接。”
李儇點頭。“去吧。同州不遠,三天來回。路上注意安全。”
阿貴應了。兩人坐了一會兒。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滿院銀白。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遠處傳來大明宮的暮鼓聲,一下一下,沉穩悠長。小草練完功,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冊子翻看。阿貴在旁邊給她講同州的地形,小草一邊聽一邊記。
李儇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冊子在阿貴手裡,地氣司在小草手裡,巡線的本事在趙守正和明遠手裡。各人都在各人的位置上,日子都過得踏實。他閉上眼,丹田裡的龍息緩緩旋轉,跟腳下的大地連成一體。九州陣在運轉,有呼吸,有心跳,有傳人。袁天罡的局走完了,玄真子的守到頭了,後面的路他們自己走。他睜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日子過成這樣,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