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
李陽朝驛站走去。剛走到門口，一個穿著短打的驛卒就迎了上來。驛卒三十來歲，臉上帶著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風霜，笑容殷勤卻不顯諂媚，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
“這位小兄弟，是要住店還是僱車？”
“僱車。去京城。”
驛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裳和半舊布包上停了停，笑容不變：“去京城可不近，足有千里之遙。咱們驛站有專門跑長途的車隊，三天發一趟，昨天剛走了一趟，下一趟得後天早上才發車。您要是急著走，也可以包一輛單獨走，就是價錢貴些。”
“單獨走，多少錢？”
驛卒伸出三根手指：“三兩銀子。管車伕的吃住，不管您的。路上走十天，遇雨順延。”
三兩銀子。比青溪鎮那個車伕老周開的價貴了三倍。老周開價一兩銀子一天，管他吃住，看上去便宜，可便宜背後藏著的是一把刀——黑風谷里那十幾個山匪的刀。
經歷過黑風谷的事，李陽很清楚，在凡塵中行走，有時候貴的東西不一定好，但便宜的東西一定有便宜的道理。三兩銀子，明碼標價，是清河驛的官價，不是車伕私底下宰客的價。官驛的馬車有官府的路引，走的是官道主線，沿途有驛站接應，比野路子車伕安全得多。
他從布包裡摸出三塊碎銀，遞給驛卒：“後天早上走。”
驛卒接過銀子，在手心裡掂了掂，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過來：“小兄弟爽快。這是您的車號牌，後天早上辰時，拿著牌子來驛站就成。到時候找門口掛三號旗的馬車，車伕姓孫，您叫他孫老六就行。”
李陽接過木牌，低頭看了一眼。木牌是楊木削的，正面烙著一個“三”字，背面烙著驛站的名字，做工粗糙，卻帶著一股實在勁兒。
“鎮上有沒有便宜些的客棧？”
驛卒笑道：“有。順著這條街往前走，過了石橋往左拐，有一家悅來客棧，通鋪三文錢一晚，單間十文。掌櫃的姓周，是個厚道人，不會宰生客。”
李陽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驛站。
他沒有直接去悅來客棧，而是在集市上轉了一圈。集市很熱鬧，賣什麼的都有。他在一個賣舊衣裳的攤子前停下來，花二十文錢買了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褐和一雙布鞋。又在另一個攤子上花五文錢買了一頂遮陽的斗笠。
他身上穿的還是從青雲宗帶出來的那件粗布衣裳。雖然已經換下了染血的道袍，但青雲宗弟子的底子還在——不是衣服的底子，是人的底子。
他在這具身體裡待了幾天，舉手投足之間，終究和真正的凡塵百姓有些不同。換了這身打扮，混在人群裡，就更不起眼了。
買完東西，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集市上的攤販開始收攤，街道上的人流漸漸稀疏。李陽順著驛卒指的路，過了石橋，往左拐進一條小巷，果然看見了悅來客棧的招牌。
客棧不大，一樓是飯堂，二樓是客房。掌櫃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圓臉，小眼睛，見人就笑，確實像驛卒說的那樣，是個厚道人。
李陽要了一間單間，付了三天的房錢。掌櫃的收了錢，親自領他上樓，開啟走廊盡頭的一間房。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鋪著乾淨的粗布褥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個粗陶茶壺。窗戶對著後院，能看到院子裡堆著的柴火和一輛破舊的板車。條件簡陋，卻收拾得乾淨。
掌櫃的把鑰匙放在桌上，正要轉身下樓，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來。
“對了，小兄弟。方才有個和尚來店裡，說要住店，又問有沒有一個揹著布包、面色蒼白的少年住在這裡。”掌櫃的撓了撓頭，“我說有，他就笑了笑，說要一間隔壁的房。”
李陽的目光微微一凝。
和尚。
他之前在茶棚裡遇到的那個年輕和尚。穿著灰色僧袍，揹著竹編經篋，面容清秀，眉目間帶著一股不諳世事的乾淨氣。
那個和尚在茶棚裡“恰好”遇見他，問了他的來歷，聽說他要去京城，便說自己也要去京城，還邀請他結伴同行。
他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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