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白無暇在石碑前坐了一整夜。柳煙纏的布條被血浸透了三次,換下來堆在一邊,疊了七層。她沒哭,也沒說話,就是撕布條,纏,用力勒,勒到白無暇的眉頭皺一下,她就松一點,再纏。
天亮的時候,白無暇睜開了眼。他低頭看了看虎口——肉還是翻開的,但血止住了。他試著握拳,手指彎到一半,虎口裂開,又滲出一道血。他鬆開,又握,又滲血。第三遍的時候,血沒滲出來。
“還要兩天。”他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虎口,“夠了。”
白玄在劍堂門口站了一整夜,山劍插在面前,劍身上的裂縫被劍心光照了一夜,亮了一夜。天亮了,他拔起劍,走到劍陣前,六百零八人已經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沒人喊集合,沒人下令,他們自己站好的。
“今天不練劍。”白玄把山劍往地上一插,“今天搬石頭。”
石小站在第一排最前面,愣了一下。“搬石頭?”
白玄指了指塔基。恆陽大帝砌到第二十層,旁邊還堆著三百多塊落劍山的碎石,每一塊都夠一個人扛。“搬。從這邊搬到那邊,搬完了再搬回來。”
石小沒再問。他走過去,挑了一塊最大的,扛起來,往塔基那邊走。走了二十步,肩膀在抖,石頭在晃,但他沒放下。六百零八人跟在他後面,一人一塊,扛起來,走,放下,再扛起來,再走。
陳土從劍爐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他把爐火燒到最旺,把最後十把劍胚放進去。右手掄錘,左手腫了,用肩膀頂錘柄,錘錘砸在劍胚上,火花濺到臉上,他不擦,他盯著劍胚上那道裂痕——裂痕在縮,一寸一寸縮,縮到看不見了,他才放下錘子,蹲在爐子旁邊喘氣。
“還有九把。”他把手上的布條解下來,纏在左手手腕上,用力一勒,把腫了的地方勒緊了,“兩天,夠了。”
恆陽在塔基那邊搬石頭。他搬了一千二百塊了,今天又搬了三十塊。他搬石頭不喘氣,但他每搬一塊都會看一眼北方——北邊那個方向,劍心旁邊那顆銀綠色的星在亮。星辰大帝在上面,他在下面。他搬石頭,他守星。各幹各的。
“你那個兒子。”大長老從旁邊走過來,手裡也搬著一塊石頭,灰布衣上全是灰,“三天後,他打韓淵。”
恆陽把石頭放在塔基上,放穩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不是我兒子。”
大長老愣了一下,石頭差點滑手。
“他自己說的——不是父子,是造我的人和被造的人。”恆陽彎腰搬下一塊石頭,抱在懷裡,“他說得對。他在祖祠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父親,是答案。現在答案有了,他不需要父親了。”
大長老把石頭放在塔基上,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搬石頭幹什麼。”
恆陽直起腰,看了一眼北邊的星,又看了一眼石碑前坐著的白無暇。
“他不需要父親了——但他需要有人搬石頭。還劍塔的債,恆陽一脈的債,我的債。他打贏了趙鎮,打贏了孫域,他在還他的債。我在還我的。”
大長老沒再說話。他彎下腰,搬起下一塊石頭。
第二天。
白無暇站了起來。他拎起還劍,走到荒原中央,開始練劍。很慢,慢到劍尖在空中劃過的軌跡能用肉眼看清楚。每一劍出去,虎口都在滲血,他不管,血滴在地上,他往前邁一步,踩在血上,再出一劍。
趙鎮從劍光牆裡走出來,手裡提著鎮山劍。他沒走近,隔著三十步,站著看。看了一會兒,他拔劍,也跟著練。不是對著白無暇,是自己練,一劍一劍,和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山崩,今天是山穩。山還是那座山,但山不崩了,山在紮根。
白無暇沒看他,他也沒看白無暇。兩個人隔著三十步,各練各的劍。
孫域也出來了。她沒拔劍,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白無暇練劍。看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光紋是怎麼進你的劍的。”
白無暇的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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