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質碎片如暴雨般無休止地墜落，似是要穿越無盡的黑暗深淵。
李陽被裹挾在紛揚的碎骨間一同下墜，忽的，他胸口靈體內蟄伏的龍骨驟然迸射出耀目光華，一團暖白柔光瞬間將他周身包裹。周遭橫飛的骨質碎片撞在光膜外壁，騰起團團暗紅焰浪，轉瞬間便被熔作細碎的暗金粉末。這些塵粒循著下墜軌跡往更深處飄遊，掠過漫長的暗金地縫，最終悠悠落定在浩闊靈石脈的入口前。
白立在他頭頂五步開外，左手緊握的古劍深深釘入腳下骨質碎塊，劍身密佈的裂紋在漫溢的暗金光澤下根根透亮。劍尖凝結的那朵花正緩緩向內收攏，最終團成一枚緊實的花苞，順著大地脈絡向下探入，感應著腳底翻湧的狂暴靈力——那靈力愈發濃稠沉鬱，重得似要將整個人生生嵌進堅硬的岩層之中。
“我們到靈石脈了。”白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在密閉的骨質空腔裡撞出悶啞迴響，彷彿直接貼著骨壁在人耳腔內震顫，“這是恆陽大帝的靈石脈，藏在他屍身的最深處。恆陽老祖就在此地，萬年石髓在此，仙藤亦在此，我們要找的一切，全在這方寸地界之中。”
話音剛落，李陽雙足便穩穩踏在了靈石脈的實地上。
腳下整片地面皆是渾然一體的暗金色靈石，順著視線從腳底蔓延至洞壁，再從洞壁攀爬到穹頂，最終填滿視野所及的每一處角落。靈石正循著某種規律一明一暗地翕動微光，那明暗交替的節奏，竟與他們一路蒐集來的十二枚戒指的脈動分毫不差。
靈石脈的正中央，嵌著一座半人高的古樸石池。
池中盛滿了溢位來的乳白色液體，質地稠厚如凝脂，表面浮著一層潤亮光膜，還漂著極淡的暗金流華。那層光順著液麵徐徐流轉，拖出一道道細密金紋，金紋漫過池邊，爬上外圍靈石，順著洞壁往四面八方滲透，最終鋪滿整個靈石脈的邊界——這便是萬年石髓。其中融著恆陽大帝的本命骨髓，融著恆陽一脈代代相傳的根骨，融著近千年所有嫡系子弟的精血，就連恆陽老祖自己的本源骨髓，也靜靜沉在池底。恆陽一脈所有最核心的骨血都攪在這池液體裡，正循著某種無形韻律緩緩翻湧。
石池中央，端端正正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李陽，面朝冰冷洞壁，渾身紋絲不動。一襲黑袍沉得近乎發亮，濃黑布料似是能吞噬所有觸及的光線，就連漫溢的暗金光芒落上去都被悉數吸納。這一吸便是整整一千年，時至今日，黑袍仍像填不滿的深淵，不停往深處吞納周遭光亮。袍面上蜿蜒著暗金紋路，那紋路是用浸透的帝血繪成——恆陽大帝的精血從布料肌理中慢慢滲出來，最終凝成了恆陽一脈的族徽。族徽在暗金光芒下亮得刺眼，圖案是一張巨嘴，正死死銜著一條掙扎的龍，那龍在黑淵裡扭了千年，始終沒能掙脫那片濃重黑暗，到此刻還在徒勞掙動。
恆陽老祖的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這戒指比他們見過的十二枚都要碩大，暗金色戒面上沒有半分多餘紋路，也未銘刻任何銘文，只嵌著一張栩栩如生的巨嘴——這便是傳說中的虛空戒指，是另外十二枚戒指的源頭。那十二枚戒指不過是它分化出的分身，十二個空殼全是它盛放秘藏的容器，恆陽一脈千年來吞噬的所有骨髓、靈脈與鮮活命數，全都封存在這枚虛空戒指的獨立空間裡。
此刻虛空戒指正往外溢蕩光暈，那光沉暗到了極致，反倒透出一種近乎灼目的亮，厚重的光暈從戒面湧出來，漫進石髓池，攪得滿池稠厚液體隨之劇烈翻湧。這股翻湧已經持續了一千年，池裡的石髓至今未被徹底吸乾。恆陽老祖就這麼端坐於此，靜等池底石髓里長出仙藤，等仙藤成熟的那一刻，他便能將石髓與仙藤一同吞入體內，藉著這股磅礴之力衝破大乘巔峰的桎梏，直接羽化登仙。
可仙藤遲遲沒有破土，恆陽老祖也不焦躁，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白輕輕落在李陽身側，左手古劍往下一送，直接釘進腳下整塊靈石裡，劍尖觸及之處立刻裂出一道細縫，縫隙裡猛地湧出大團暗金色光流：“是恆陽老祖，大乘後期的修為，穩穩站在五千指的境界，手上握著虛空戒指，守著整座石髓池和尚未出世的仙藤。他等的就是仙藤成熟，再等你這個‘非我’自己送上門，到時候兩樣東西一同吞服，立時便可成仙。”
“他根本不是在閉什麼死關，就是在等。等仙藤破土，等你到來。他要的兩樣東西如今都已湊到石髓池邊，你到了，仙藤就差最後一絲契機。他足足耗了一千年，根本不差這片刻功夫。他現在按兵不動，不是忌憚我們，是心中全然不急。遇上這種全無破綻的對手，才是最難打的仗。”
靈石脈裡的空氣稠得像浸了水，每往肺裡吸一口，胸腔便沉上一分。這裡的靈力太過濃郁，濃到直接在空氣裡凝成細碎液態顆粒，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硬生生灌下一口恆陽老祖散逸出來的本命靈力。
端坐在池心的恆陽老祖，依舊沒有轉身。
可他的聲音卻順著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從洞壁每一塊靈石的肌理裡，從石髓池每一滴乳白液體裡，從頭頂懸浮的骨質碎塊縫隙裡，從遠處延伸的暗金裂縫深處，從十二枚藏在暗處的戒指脈動裡，甚至直接鑽進了李陽靈體的核心之中，填滿了整片空間的每一處角落。
聲音帶著厚重震顫，撞在骨膜上，順著靈脈往靈體核心裡鑽。李陽體內的龍骨本能地亮起白光，想要將這股震顫擋在身外，可光膜哪怕死死撐著不退，也不代表李陽能全然不受影響。
龍骨跟著震得嗡嗡作響，震得李陽自身的骨頭都發出細碎咯吱聲，震得白左手古劍上的裂紋又往外擴了半分，連石髓池裡原本平穩翻湧的石髓，都跟著掀起了細碎浪頭。
恆陽老祖的語速極慢，慢到每吐出一個字，中間都隔著三次悠長呼吸，一句話說下來耗去了整整半柱香的功夫，慢到頭頂懸浮的所有骨質碎片都紛紛落盡，慢到他們身後那條通進來的暗金裂縫緩緩徹底合攏。
“非我，你終究還是來了。一千年過去，你已經拿到了龍骨。接下來你肯定想碰石髓，可石髓就在我的腳底下，你拿不走。你能拿到龍骨，不過是因為龍骨放在祖祠裡，祖祠嵌在恆陽大帝的心臟位置，而恆陽大帝的心臟還在我頭頂上方。我頭頂的東西，你自然有機會摸走，可我腳底下牢牢守著的東西，你半分都碰不走。”
“這池石髓在我腳底下泡了整整一千年，它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這裡面融著恆陽大帝的骨髓，融著恆陽一脈代代相傳的根骨，融著近千年所有嫡系的本命精血，也融著我自己的骨髓。石髓便是所有骨髓的聚合，恆陽一脈所有的根骨全沉在這池子裡。你想拿石髓，等於硬生生剜我的骨髓，等於抽走恆陽一脈的根，等於挖開恆陽大帝的遺骨，你根本做不到。”
“恆陽烈，恆陽牧，恆陽淵——我那三個不成器的孫子！全死在你這個非我手裡。他們的命被吞進戒指裡，融成了恆陽大帝的血，最後全都落進了我的嘴裡。我吃了他們。戒指先把他們的骨髓抽出來，送進虛空戒指的空間裡存著，再由我親手導回石髓池，石髓池把這些根骨送還給恆陽大帝的遺骨，最後恆陽大帝又把最精粹的部分渡回給我！”
恆陽老祖的聲音驟然停了。這一靜便靜了很久，久到石髓池裡翻湧的波紋徹底平息，久到整座靈石脈的光芒都暗了一瞬，久到他手上那枚虛空戒面上的巨嘴微微一張，又輕輕合上，再一張，再一合，反覆吞吐著空間裡攢了千年的氣。
“我連恆陽大帝都吃了。他的骨髓早就融在了我的骨血裡，他的命數早就纏在了我的命數里，他的遺骨就踩在我的腳下，恆陽大帝的一切全藏在這石髓池中。恆陽大帝根本沒有‘死’——他就在我肚子裡沉睡著，等著我成仙的那一天，等著我把你這個非我吞下去。吞了你，我成仙，恆陽大帝也能成仙，恆陽一脈全族都能跟著成仙！”
恆陽老祖的聲音在靈石脈裡不斷撞出迴響，層層疊疊的聲浪疊了三層、四層、五層——那些根本不是普通的回聲，是恆陽老祖在這一千年裡反覆念過無數次的話，每一句他都對著這片空間說過千百遍，說到整座靈石脈都記下了他的語調，說到整片岩層都成了他傳聲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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