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謝玄讓李陽在青石坪上畫一個圓。
“用劍畫。”謝玄說,“不用靈力。用你腳底聽到的那些石縫。”
李陽拔出趙九玄的劍。劍刃在月光裡泛著極淡的青灰色,比趙九行的舊劍輕,也比謝玄扔給他那把重,握在手裡剛剛好。他站在青石坪中央,低頭看腳下的石縫。三百一十七道。他數過的。深的,淺的,半深半淺的。
他彎下腰,把劍尖點在其中一道淺縫的盡頭,開始走。繞著圓心,一步一步走。劍尖貼著石面,劃出一道極淺的痕跡。風從松林裡灌進來,吹得他衣襬亂飛。他走了十幾步,劍尖偏了。石縫的走向和他步子對不上,圓畫歪了。
他回到圓心,重新開始。
第二遍。第三遍。第五遍。每一遍都差一截。有時是步子太大,有時是劍尖偏了方向,有時是走到一半,腳下那道石縫忽然拐了個彎。青石坪上的石縫不是規整的,它們像樹根一樣盤錯,像血管一樣分叉。他想用它們畫圓,可它們不聽他的。
李陽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汗從額角淌下來,落進眼睛裡,澀得慌。他閉了閉眼,想起第一夜站樁時腳底的那種感覺。那些石縫的深淺、風口的朝向,在他腳底清清楚楚。他慢慢把注意力沉下去。從劍尖沉到腳底。從腳底沉到湧泉穴。湧泉穴貼著青石。石面冰涼,粗糲,有細小的顆粒感。
他感覺到了。
腳下的石縫在動。極慢,極輕。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在青石下面輕輕撥動那些縫隙。他睜開眼,低頭看。腳下那道淺縫的盡頭,忽然朝左拐了半寸。緊接著,旁邊一道深縫也動了,朝右偏了半寸。那些石縫像活了一樣,自己往圓的方向走。
李陽沒有再動。他站在圓心,劍尖垂著,眼看著腳下的石縫一條一條靠攏,一道一道接上。最後一道缺口合上時,他腳下的青石面上,一個完整的圓浮現出來。圓的邊緣是石縫拼成的,深淺交錯,半明半暗,在月光下像一枚刻在地上的舊印。
“夠了。”
謝玄從場邊走過來。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圓,看了很久。
“趙九玄當年畫了九夜才畫成。”他說,“你一夜就夠了。”
李陽收劍。劍入鞘時發出一聲輕響。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道紅痕,在畫完圓之後,又淡了一些。
“第三樣到底是什麼?”他問。
謝玄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那個圓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劃在石縫上像一根乾枯的樹枝。
“這個圓,能困住擂臺上的任何一個人。”謝玄站起來,看著李陽,“只要對方踏進來,三步之內出不去。條件是畫圓的人必須站在圓心,不能動。”
李陽心裡一沉:“那我不就成靶子了?”
“對。”謝玄說,“但你要是能撐到對方先動,你就贏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隻極小的白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淺青色的丹藥。和李陽之前見過的那粒一模一樣。謝玄把丹藥託在掌心,遞到李陽面前。
“擂臺前服下。”謝玄說,“能讓你在圓心裡站住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之內,圓不破,人不倒。三個時辰之後,藥力一散,你就得靠自己的本事了。”
李陽接過丹藥。瓷瓶入手冰涼,丹藥在瓶中輕輕碰了一下瓶壁,發出極細的一聲“叮”。他把瓷瓶收進懷裡,和趙小鹿那雙繡著“安”字的新鞋放在一起。
謝玄忽然側過頭,朝演武場東邊看了一眼。
李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東邊的松林邊上,晨霧裡站著一個人。很矮,很瘦,灰撲撲的一團。風吹起灰袍的下襬,露出裡面一截極細的腳踝,枯瘦得不像活人。
灰衣人。
謝玄看著灰衣人,灰衣人也看著謝玄。兩個人隔著整個演武場,誰也沒說話。松濤聲從林子裡漫過來,一陣一陣的。
謝玄先收回目光。他轉向李陽,聲音很淡:“今晚就到這兒。明晚不用來了。”
“為什麼?”李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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