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房簷之上,應逢憐靜靜坐著,將庭院外那對少男少女之間旁若無人的親暱低語、眼波間的情愫流轉,盡數收入眼底。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屋瓦上枯坐了多久,直到天空轉為暮色,晚風將他周身吹得冰涼僵硬,他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成拳的手,掌心中已然鮮血淋漓。
為什麼你也要選他?
為什麼連你也要拋棄我?
本來是我們先認識的,是我先遇見你的!不是你說,你會堅定選擇我,你會愛我的嗎?既然會食言,當初何必要承諾?
我和他,分明擁有一模一樣的容顏,為何你的目光,卻永遠只停留在他身上?是因為他是天縱奇才,是未來板上釘釘的應家家主,是前途無量的正道魁首嗎?
一股從未有過的、熾烈的恨意與不甘,如同毒焰般灼燒著他的理智和五臟六腑。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這具無法修行、如同廢物般的身軀。
幾乎是自虐般,他瘋狂地引氣入體,明明知道那些靈氣對他而言是刮骨鋼刀,他卻仍舊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鑽心剜骨的痛苦過程。
逸散的靈氣在肺腑間橫衝直撞,逼得他嘔出了大股的鮮血。他低下頭,眼中佈滿血絲,木然地看著自己滿掌的猩紅,絕望地大笑起來。
他像是失了魂,赤著雙足,披散著墨黑的長髮,如同遊蕩的孤魂野鬼,在夜色籠罩的後院裡漫無目的地踉蹌行走。
“艹,應逢憐你是鬼嗎?不好好呆在你那個破院子裡跑出來做什麼怪!”幾個路過的族中子弟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隨即嫌惡地呵斥道。
應逢憐恍若未聞,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族中子弟們看到他那張與應聽瀾神似的臉,一時惡上心頭,將所有風頭被應聽瀾搶盡的怨念和火氣一股腦地發洩在他的身上。
其中一人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語氣刻薄:“你不是應聽瀾的雙生兄弟嘛,怎麼一個天一個地的?他如今名利雙收,連蓬萊的仙子都對他青眼有加,你呢?活得連條流浪狗都不如!”
“哼!照我說,應聽瀾不過也就是個慣會裝腔作勢的狗罷了。”另一個藍衣子弟語氣輕蔑地接話,“你看他對仲飛長老那尊敬樣,不活脫脫一個哈巴狗!”
“就是,仲飛那幫人當著他面,將他魔族娘殺了,他都能忍下這個仇,給他們當義子,狗都沒那麼能忍的。”
他們說完,相視哈哈大笑,極盡貶低應聽瀾讓他們獲得了心理上的極大滿足。
一直沉默著的應逢憐猛地抬頭,如同被激怒的困獸般,衝上前一把揪住了藍衣子弟的衣領,聲音因過於憤怒而顫抖著:“你們說什麼?!我娘不是被魔族追兵殺害的嗎!”
那藍衣子弟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一怔,隨即用力一揮手臂,輕而易舉地將毫無修為的應逢憐甩開,詫異道:“你竟然不知道?當年是家族幾位長老,為了肅清門風,親自出手處決了你那魔族孃的。”
應逢憐如遭雷擊般僵硬在原地,瞳孔劇震,反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應聽瀾怎麼會……”
“嘖,你告訴他做什麼?免得他鬧事,搞得大家雞犬不寧。”
“怕什麼?應聽瀾都選擇既往不咎了,他一個不能修行的廢物又能翻出什麼浪花?”
“也是。走了走了,跟個廢物浪費什麼口舌。”
幾人鄙夷地掃了他一眼,嬉笑著揚長而去。
他們走後不久,又一場盛夏的雷雨猝不及防地落下,初時還是豆點大小,很快便轉為了瓢潑大雨,將僵住在原地的應逢憐澆了一個透徹。電閃雷鳴下,他的面容晦暗不明,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的髮絲、臉頰流淌,浸溼了他全身的衣袍,卻澆不滅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居然與殺母仇人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這麼多年!
應聽瀾,你明明知道真相,還認賊作父,道貌岸然地活在這世間。
你有什麼資格當母親的兒子,憑什麼配站在岑毓靈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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