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傳來的腳步聲,一陣密過一陣,始終沒有斷絕。
方才被陸玄打退的十餘名流匪,縮在樹後探頭探腦,腳步來回遊走,分明是退而不逃,擺明了在等後方主力接應。
荒坡之上,篝火噼啪作響,暖光搖曳。一眾流民剛從刀下撿回性命,或是揉著磕碰的傷口低聲喘息,或是癱坐地面緩著心神,劫後餘生的鬆弛感,漫在每個人臉上。
“總算熬過去了。”一名中年流民抹了把額角冷汗,看向林地方向仍心有餘悸,“方才那夥強人出手狠辣,若不是那位少年出手,我們今夜斷然沒有活路。”
身旁鬚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木棍,連連點頭:“是啊,此地匪患橫行,今夜暫且靠著篝火歇息,待到明日天亮,咱們即刻動身遠離此處。深夜行路太過兇險,萬萬不可再折騰了。”
眾人紛紛附和,誰也不想在驚魂未定之時再度奔波。
唯獨陸玄立在坡前,目光凝著幽暗密林,眉峰微斂。他看得通透,這夥散匪只是外圍爪牙,真正的殺招,還藏在深處。
沒等眾人安逸片刻,林間的動靜陡然變大。整齊又沉重的踏葉聲層層壓來,黑影在樹影間層層攢動,數量遠超先前數倍,一股兇悍戾氣順著夜風撲面而來。
“還有人?”有人聞聲抬頭,聲音控制不住發顫。
喧鬧的人群瞬間死寂,所有人臉色驟變,剛剛放下的心,再度懸到嗓子眼。
領頭的壯漢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強撐著站起身,望著黑壓壓逼近的人影,喉結狠狠滾動:“壞了……是西山匪的大寨主力!這下真的麻煩了!”
西山匪在這一帶凶名赫赫,寨中人數眾多,手上血債累累,絕非剛才那十幾名散匪可比。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澆透全場,老弱婦孺縮成一團,孩童強忍哭聲,青壯們握緊手裡殘破農具,眼底盡是死灰。
一波未平,一波滔天殺機已然臨頭。
陸玄卻沒再緊盯來勢洶洶的匪眾,他緩緩抬首,望向頭頂天幕。入夜不過片刻,滿天星辰盡數隱去,濃黑雲層從四方湧來,層層堆疊壓向大地。夜風驟停,空氣溼熱黏膩,悶得人胸口發緊。
這是山洪暴雨將至的凶兆。
此地地勢低窪,背靠山谷洩洪道,一旦大水衝下,整座荒坡都會被徹底吞沒。比起人為刀兵,這天降災禍,才是無解的死局。
他當即轉過身,朗亮的聲音穿透壓抑的氣氛,穩穩落在每個人耳中:“諸位,立刻起身,捨棄所有行李雜物,扶傷者、護孩童,全員往後方高處坡脊轉移!”
話音落下,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最先開口的還是那名白髮老者,他眉頭緊鎖,上前兩步,語氣帶著幾分不滿與固執:“少年人,我們剛躲過匪禍,身心俱疲。眼下有火取暖,暫時安穩,為何非要連夜遷移?你可知深夜入林,風險更甚?”
“老丈有所不知。”陸玄神色平和,不驕不躁,“今夜天象反常,黑雲壓頂、無風悶溼,不出半柱香,必有傾盆暴雨,繼而引發山洪。這片荒坡首當其衝,留在此地,山洪一來,無人能活。”
“山洪?”老者愣了愣,隨即嗤笑出聲,連連擺手,“簡直是危言聳聽!天黑雲厚本就是入夜常態,山野無風更是尋常景象,我活了大半輩子,看天色辨吉凶,還從沒見過憑空冒出來的洪水!”
另一名年長鄉老也跟著出聲駁斥:“你身手過人,救了我們,這份恩情我們記著。可也不能憑著一身本事,就胡亂編造災禍驚擾眾人。老弱孩童經不起連夜奔波,我看你還是消停些吧。”
周圍流民也跟著議論起來。
“是啊,好好的天氣,哪來的洪水。”
“折騰來折騰去,萬一再遇上賊人,豈不是自投羅網?”
“我看這位少年是立了功勞,心思浮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