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霧散，晨光穿透層層山林，灑落整片墨山梯田。
連片梯田順著山勢層層延展，地塊錯落相連，泥土溼潤間生滿雜草，壟道歪斜、渠溝淤塞，顯然久未精細打理。整片山田十餘畝，是師門日常農事課業的主要場地。
四人準時立在田埂之上。
林峰袖擺規整，立於最前，目光掃過田間，聲線平直刻板，嚴守師門課業規矩。
“今日農事課業，墾荒整地、鋤草翻土、修壟固渠。”
“墨門農法，步步循古、寸土循規。不求速成，但求穩實。你四人分片勞作，各自負責所轄地塊，全日實操，日落統一驗田，一處不合規制，便返工整改。”
話音落，蘇清和率先應聲。
“是，大師兄。”
她熟練拎起肩頭的鋤頭，步伐輕捷，徑直走入自己分管的片區。數年山居耕作，墨家古法早已刻入本能，翻土深淺、鋤草力度、起壟寬窄，每一式都是代代相傳的定式，分毫不差。
在蘇清和心中，七百年墨門積澱，技法皆是正道，從來只有人學藝不精，沒有古法誤人。她餘光悄悄瞥向身旁的陸玄，眼底仍帶著幾分較勁。昨日論輩分落了下風，今日田間勞作是她的強項，她不信自己會輸給一個剛入山門的新人。
周硯瞧出二人之間微妙的氛圍，溫和一笑，出聲調和。
“師弟初來，不熟山中田性，不必急於求成。你就近選一片地塊慢慢來，摸不透古法步驟，隨時問我，或是請教清和師妹都可。”
陸玄頷首淺笑，神色鬆弛從容：“多謝二師兄提點。”
他目光緩緩掃過腳下田地，觀察土質、壟道與渠溝走向，心底暗自思索。從土壤學角度來看，此地連日陰雨，土層含水量過高，下層土壤板結透氣性極差。古人傳承的耕作經驗彌足珍貴，但終究受限於時代認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死守固定標準，不懂根據墒情、地勢靈活調整，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這場時空意外，讓他滯留此地長達八年。前路漫漫，枯燥的修行本就乏味，眼下有這麼一位心性純粹、模樣清秀的師妹時時較勁，倒也算是枯燥山居生活裡一樁有趣的樂事。
陸玄沒有貿然改動，依著規矩走入自己的片區，試著模仿蘇清和的古法節奏動手耕作。
林峰沿著田埂緩步巡查，視線始終落在眾人動作上，一絲不苟。片刻後，他很快察覺到異樣。
蘇清和手下的田地，每一寸翻土、每一次除草，都是標準的墨門正規化，規整劃一，挑不出半點毛病。可陸玄動作看似舒緩，落鋤角度、翻土深淺，卻漸漸偏離了傳統章法。
林峰眉頭微蹙，當即上前開口糾正。
“三師弟，姿勢不對。”
他伸手指著陸玄剛翻過的土層，語氣嚴謹：“墨門墾荒，翻土必三寸、落鋤必垂直、起土必規整。你翻土深淺不均，土層坡面歪斜，不合古制。農事根基容不得馬虎，一步失規，後續水肥滲透、作物紮根都會出問題，按古法重做。”
尋常弟子被大師兄當眾指正，早已慌忙認錯返工。陸玄神色未變，只是笑著抬頭，語氣謙和，道理卻講得通透。
“大師兄，古法三寸，是適配往年雨量與土層肥力的定例。”
“可今年山前陰雨連綿，土層淤溼、底層板結。死守三寸淺翻，溼泥難以透氣，積水積在土中，日後播種極易爛根。再加這片田地勢傾斜，垂直落鋤翻土，反倒容易讓水肥順著坡度流失。”
他據實而言，不卑不亢，沒有半分頂撞之意。
林峰聞言微微一怔。他一生守著師門古制行事，從未有人入門首日，便敢對傳承七百年的農法提出不同見解。
一旁埋頭勞作的蘇清和動作一頓，轉頭看來，臉上滿是不認同。她放下鋤頭，清亮的聲音帶著執拗：“三師兄，師門古法代代沿用，年年都有收成，哪裡來的弊端？”
“農事靠的是日積月累的經驗與循規蹈矩。你初來乍到，連山田四季物性都摸不清，怎敢隨意質疑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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