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少年躬身一問，看似簡單，實則道破了滿院所有人心中積壓許久的疑惑。
院內風息沉寂，簷下光影靜垂，一眾宗族子弟、各村鄉老、遠道而來的寒門士子盡數肅立凝神，目光齊齊落於陸玄身上。這些年，他們親眼看著舂陵從鄉野零散、匪患橫行、吏治混亂的破敗模樣，一步步變成南陽最安穩富庶、人心最齊、秩序最穩的一方淨土。
外人慕名而來、四方百姓傾心歸附、遠近鄉紳甘心結盟，這般盛大人心歸附，從無喧譁造勢，從無遊說籠絡，從無張揚揚名，靜水流深，卻堅如磐石。
眾人始終不解，世人奔波半生求名望、求歸附、求勢力，往往求而不得，為何陸玄安居一隅、日日務實、沉靜守拙，反倒引得四方歸心、萬民信服。
面對滿院求索目光，陸玄神色淡然，無半分矜傲，無一絲浮誇，只以舂陵數年親身落地的一樁樁實事為引，緩緩拆解人心歸附、亂世立身的真正大道。
“你們疑惑我不求名而名自至，不求人而人自歸，實則道理至簡，只是世人大多貪快、貪虛、貪聲勢，反倒看不透最樸素的根本。”
陸玄聲音沉穩平和，漫溯過往，將數年安民固本的點滴始末娓娓道來。
“數年之前，南陽鄉野亂象叢生，吏治崩壞，大小官吏唯利是圖，盤剝百姓已成常態。彼時各村賦稅雜亂無章，豪門大族勾結胥吏隱匿田畝、逃避稅賦，所有重壓盡數壓在貧弱農戶身上。年年春耕辛勞、夏耘苦作，待到秋收完稅，家中所剩無幾，無數農戶終年勞作，卻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彼時官府視而不見，州縣置之不理，無人體恤鄉民疾苦，無人規整賦稅亂象。是我們牽頭梳理各村田畝，據實造冊登記，一刀切杜絕官吏私加賦稅、杜絕豪強隱匿田產，強行平衡貧富稅賦，讓大戶擔其責、小戶輕其壓，讓百姓血汗所得，不再白白流入官吏私囊、豪門庫房。”
“荒年災歲之時，四方糧價瘋漲，鄰縣村落饑民遍野、餓殍滿地，官府緊閉倉門、隱匿災情，不僅不開倉賑災，反倒依舊追繳積稅、強徵徭役，逼得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唯獨舂陵鄉盟互通有無，豐年儲糧、荒年濟貧，富戶自願調劑餘糧，各村互助兜底，硬是在亂世災年之中，保得整片鄉野無一人餓死、無一戶流亡。”
“山林盜匪猖獗之際，流寇結夥穿行山野，劫掠村落、驚擾鄉民，老弱被欺、財物被奪。州縣兵力匱乏、巡查懈怠，只守城池、不顧鄉野，任由匪患肆虐鄉間。是我們聯村立盟、劃界聯防、設卡守隘、日夜巡山，青壯輪值護村，壁壘層層加固，硬生生肅清周遭百里匪患，還四方鄉鄰一片安穩淨土，讓百姓入夜可安眠、出門無憂慮。”
“鄉民世代守土，只會固守舊法、靠天吃飯，不懂育種、不懂水利、不懂堆肥改良，良田畝產微薄，稍有旱澇便歉收絕收，年年歲歲掙扎在溫飽邊緣。我們開設鄉塾、廣傳農術，手把手教鄉民修繕溝渠、引流灌溉、改良糧種、整治薄田，讓貧瘠土地逐年豐產，讓歲歲農作皆有盼頭，徹底改變鄉民聽天由命的窮苦宿命。”
樁樁件件，無驚天動地之舉，無譁眾取寵之行，皆是最樸素、最接地氣、最貼合民生根本的務實小事。
可恰恰是這些官府不屑去做、世人懶得去做、亂世無人願做的小事，日復一日堆積，年復一年堅守，終究築成了最厚重的民心根基。
陸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定論。
“我從未刻意籠絡一人，從未刻意博取一名，從未刻意造勢一方。百姓困厄，我便為其解難；百姓無依，我便為其立根；百姓惶恐，我便為其守安。亂世之中，官不恤民、吏皆噬民，天下無處尋安穩，唯獨舂陵可安家。百姓心中自有分寸，冷暖自知、善惡自辨，歸附信服，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一番通透解析，徹底撥開所有人心中迷霧。
立於側旁的劉秀手持竹簡，執筆疾書，將此番箴言一字不落記錄在冊。他素來心思縝密、善究根本、穩慎守拙，此前尚且糾結造勢與蟄伏的利弊、揚名與固本的取捨，此刻徹底大徹大悟。口舌之利、權謀之術只能周旋一時、博取虛浮，唯有實幹安民、紮根民生、造福一方，方能立身長久、穩固萬世，這便是亂世最硬核的安身根基。
劉演立在另一側，緊繃的眉眼緩緩舒展，胸中積壓許久的躁動戾氣悄然消散。他向來崇尚鋒芒、急於進取、渴望早早舉兵定亂、揚名天下，總覺得隱忍蟄伏太過拖沓守舊。可此刻看著一件件安民實事、看著無聲積累的厚重人心，他終於慢慢懂得，真正的基業從不是鋒芒外露、急功近利，而是沉心務實、默默紮根，厚積方可薄發，固本方能圖強。
眾人盡數解惑、心神通透之時，院中一眾遠道求學的寒門士子，心底思緒悄然分化為兩極，心性所求、治學方向截然不同，涇渭分明。
一部分年輕士子年少心浮，深諳亂世捷徑之道，一心求快、求顯、求前程。在他們眼中，深耕農事、修繕工事、打理民政太過枯燥笨重，耗費數年光陰，見效極慢。反倒是權謀博弈、交際話術、辯術周旋、人脈經營，可快速遊走各方、攀附權貴、博取聲名、立足亂世，是最快出頭的捷徑。故而他們滿心只想修習權謀入世之術，輕視實務根基之功。
另有一部分士子心性沉穩敦厚，不慕虛名、不貪捷徑，看透浮華終是空、實幹方立身的亂世真相。他們甘願沉下心來，紮根鄉野實務，潛心研習農事改良、村落防務、文書記賬、水利工事、物資統籌，不求一時揚名，只求打磨真才實學，練就亂世安身立命的過硬本事。
兩派學子各執心念、各有所求，分歧漸生，院內治學氛圍悄然出現偏頗。
陸玄將眾人心態盡收眼底，並未苛責浮躁、偏愛沉穩，亂世格局複雜，世道人心叵測，只會實幹不通權謀，極易為人算計、身陷禍患；只懂權謀無有實才，終究是空中樓閣、不堪一擊。
他當即定下因材施教、雙向平衡的育人準則，規整舂陵治學體系。
針對偏好入世權謀、交際周旋計程車子，專人講授世道規則、人心利弊、進退分寸、博弈周旋之術，教其識詭詐、知防備、懂變通，用以行走亂世、規避禍端、自保周全。
針對深耕務實、篤學肯幹計程車子，持續深耕民生實務、農桑水利、防務工事、文書統籌，層層打磨基層治理才幹，培育紮根鄉土、穩固基業的核心人才。
雙向課業並行互補，不廢一才、不偏一路，徹底杜絕學子要麼空有話術、無有實學，要麼空有實幹、不懂變通的極端弊病，讓舂陵人才培育愈發規整均衡、適配亂世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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