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持續傳來劉演與三名武人商討鄉勇操練細則的交談聲響。劉秀躬身站定，神色懇切，靜待師父傳授實操的修習辦法，一心想要拿捏藏鋒與出手的分寸，避開懦弱、莽撞兩端。
陸玄平靜開口，正式展開授課。
“想要精準把控行事尺度，先要踏踏實實練好三項本事，首一樣便是觀人心。萬事由人而起，局勢因人而生，看不懂人心深處的私慾與善惡，哪怕謀劃再周密詳盡，到頭來終究只是空談一場。”
劉秀眉頭輕輕蹙起，拱手認真發問。
“弟子平日裡和宗族鄰里朝夕相處，平日裡碰面皆是笑臉寒暄，客套話語源源不斷。我實在分辨不出誰是真心相待，誰暗中藏著私心算計。往日經常憑著幾句好話就輕易輕信旁人，事後方才察覺內裡暗藏問題，屢屢看錯人心。有時候旁人幾句隨口的客套誇讚，我便下意識認定此人品性純良，等到牽扯切身利益糾葛之時，才猛然發現內裡另有盤算，已經數次吃虧。”
“人心從來不會直白寫在面龐之上，笑臉客套、甜言蜜語，都不能真正評判人品好壞。”陸玄逐層拆解授課內容，“看人切勿只聽信口頭空談，一定要緊盯實際行動。順風順水、無利害牽扯的階段，人人都會擺出和善模樣，根本看不出品性高下；只有身陷窘迫困境、牽扯錢糧利益、宗族榮辱取捨之際，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方能徹底顯露本心。”
“舂陵此前大批次接納逃荒流民，便是最好的例證。不少本村農戶當眾滿口憐憫同情流民，轉頭私下卻處處排擠外來之人，生怕旁人瓜分自家口糧田地；一些平日裡寡言少語、不善言談的鄉人，默默拿出自家多餘餘糧，悄悄接濟流民之中的老弱婦孺，行事低調，從不會對外張揚半點功勞。嘴上滿口仁義算不上本心，利害抉擇面前的舉動，才是一個人的真實品性。”
劉秀認真回想村內近日種種人事，覆盤眾人臺前幕後的反差行徑，心中恍然大悟。
“弟子這下明白了，往後多看實際行事，不輕信口頭言語。只是平日裡大多是太平光景，極少爆發重大利害衝突，弟子該如何在日常之中練習觀人？總不能坐等矛盾爆發之後，再去分辨人心好壞。”
“平淡日常裡，一樁樁細碎瑣事就是最好的修行載體。”陸玄繼續細緻講解實操路徑，“鄰里互相借用農具、臨時拆借錢糧、分配村內零散雜活、閒談議論旁人瑣事，件件小事都能窺見人心動向。有人分毫利益必定爭搶，吃上一點小虧便心生怨懟；有人看淡細碎得失，遇事懂得體諒周遭旁人。你不必當眾點評議論，只在一旁靜靜觀察，心中默默記錄對比，日積月累，識人眼光自然穩步上漲。”
楚靈溪立在一旁，輕聲溫和插話。
“遇事多看各人抉擇，日久才可看清本心，切勿急於一時草率下定論斷。”
劉秀轉頭頷首道謝，緊接著繼續追問。
“弟子記下觀人整套法門，那第二項本事，便是研判整體局勢嗎？”
“沒錯，其二便是觀局勢。”陸玄繼續層層遞進講解，“看待一樁事情，不能僅僅侷限眼前片刻得失，需要追溯根源，推演後續連鎖變化，完整理清整件事的因果脈絡。目光狹隘只解決當下麻煩，早晚埋下深層隱患。”
“普通鄉間鄉民只看得見流民湧入村落，一味憂心吃住口糧。你兄長第一想法便是集結鄉勇，嚴守村落邊界，用強硬手段管控流動人口。深究根源，天下亂象源自王莽苛稅繁重，朝堂政令脫離底層民生，百姓無路可走才四處逃亡。長遠推演，合理安置收攏民心，或是放任人流散漫滋生禍端，兩條道路最終結局天差地別。看不清因果脈絡，倉促做出的決斷必然短視淺薄。”
劉秀幡然醒悟，反思往日處理村落糾紛永遠只治標不治本。
“弟子從前只會解決眼前當下的麻煩，從來不深挖事情根源，預判後續後患。弟子試著推演流民安置整件事，還請先生幫忙指正其中疏漏。”
“儘管說來。”陸玄淡淡示意。
劉秀沉吟片刻，緩緩條理闡述：“流民大批次湧入舂陵，表層問題是人丁暴增，糧草、居所、勞作崗位全面緊缺。深挖根源，是新朝嚴苛賦稅層層重壓，各地農戶難以生存，不得已四處逃荒求生。縱觀當下局勢，舂陵經過農事改良、河堤修築，糧草儲備充足，村落環境安穩，具備接納流民的條件。若是毫無章法放任流民四處遊蕩，必定滋生大批懶漢，久而久之出現爭搶鬥毆亂象；劃定專屬片區、按勞換取衣食，規整整套管理制度，既能動用閒散勞力開墾田地擴充村落人手，還可收攏流民人心，穩固舂陵整體根基。”
陸玄內心暗自欣慰，短短幾番點撥便能舉一反三，局勢推演條理清晰，此徒心性聰慧沉穩，悟性極佳，值得自己傾力栽培。表面神色依舊平淡，微微點頭。
“整體推演脈絡並無偏差，僅有一處細節需要完善。流民之中老弱婦孺無法下地勞作，要單獨規劃專屬幫扶手段，不可一概而論全部勞作換糧，免得寒了流民眾人之心。做到溯源推演，已然正式踏入觀局勢的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