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盟公所清風穿堂,吹散連日積壓的沉悶氣息,卻擋不住外界漫天流轉的流言蜚語。劉演立在堂中,眉宇間的焦灼久久不散,此前滿腔憤懣被陸玄幾番話語壓下,可心底的憋屈與顧慮依舊盤桓不散。
他直視著陸玄,語氣依舊帶著幾分不甘:“先生,道理我都懂。可如今整個南陽六縣,流言鋪天蓋地,外鄉人人猜忌,郡府步步提防,就連族中不少子弟都心存疑慮。你始終沉默不辯、一語不發,旁人只會預設你心虛避讓,長此以往,你的名聲、舂陵的聲望,都會被一點點蠶食殆盡!”
陸玄緩緩走到堂外廊下,目光眺望整片阡陌良田,眼底沉靜如水,不見半分波瀾:“伯升,你要明白一件事。真正的清白,從來不是靠張嘴辯駁出來的,是靠日復一日的實事做出來的。”
“可流言殺人不見血!”劉演快步跟上,語氣急促,“朝堂權貴身居高位,手握輿論與權柄,他們只需幾句無根揣測、幾篇匿名密摺,便能顛倒黑白、混淆視聽!我們空有實績在手,卻無辯駁通路,只能被動受謗!”
陸玄轉頭看向他,語聲沉穩厚重:“我們為何要辯駁?”
劉演一怔:“不辯駁,世人不知真相!”
“世人看得見真相。”陸玄抬手指向腳下土地,“這兩年來,旱季是我們開渠引水,保住整片良田無一處絕收;荒年是我們開倉賑災,保全舂陵內外老弱婦幼無一人餓死;山匪肆虐之時,是鄉盟青壯日夜巡防,清剿盜寇、護佑鄉鄰;流民遍野之際,是我們劃地安置、授人謀生,讓數萬漂泊之人得以安家立足。”
他字字清晰,落地鏗鏘:“這些事,不是流言,是萬千百姓日日親歷、年年受益的事實。市井閒話轉瞬即過,衣食安穩歲歲長存,孰虛孰實,人心自有一杆秤。”
劉秀緩步走出公所,立於二人身側,輕聲開口附和:
“兄長,眼下局勢,最忌自亂陣腳。長安權臣費盡心思散播流言、攪動輿論,為的就是激怒我們,逼我們分心辯駁、大肆清查、擾民自證。只要我們一動,便是授人以柄,落入他們預設的圈套。”
“可我們不動,便是任由他們肆意抹黑!”劉演依舊難以釋懷,“先生坦蕩無私、一心安民,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卻要平白揹負謀私蓄勢的汙名,何其不公!”
楚靈溪隨後走出,立在廊下清風之中,神色清冷通透,緩緩開口:
“亂世朝堂,本就無公平可言。權貴無能,治不好天下、安不了百姓,便容不得有人在鄉野之間,替他們做成他們做不成的事。他們明面不敢加害,只能以流言軟磨、以政令牽絆,這是他們僅剩的手段,也是我們必須熬過的風波。”
陸玄微微頷首:“靈溪說得沒錯。越是此時,越要穩。我若為了區區市井虛名,放下墾荒、水利、學堂、流民安置諸事,整日與人口舌爭辯,才是真正的短視。”
他目光篤定,定下全盤基調:“自今日起,鄉盟所有事務,一切照舊,絲毫不減、半點不停。墾荒不誤農時,水利按期修繕,學堂朝夕授課,鄉防晝夜值守,流民妥善安置,鄰里糾紛照常調解。旁人愛傳流言便傳,旁人愛生猜忌便猜,我自守我本心,實幹自證清白。”
劉演看著三人沉穩篤定的模樣,心中激盪的怒火漸漸褪去,可心底的顧慮依舊沉甸甸壓著:“我只是怕,鄉民淳樸易惑,經不住日復一日的流言浸潤,終有一日人心離散、根基動搖。”
“不會。”陸玄語氣無比堅定,“百姓最務實,誰能讓他們吃飽飯、穿暖衣、安身立命、護佑闔家安穩,他們便信誰、敬誰、守誰。幾句無根閒話,撼動不了萬家溫飽的根基。”
一日天光流轉,舂陵徹底褪去外界風波的浮躁,重回往日安穩有序的模樣。
破曉清晨,天微光亮,陸玄一如往常,親赴新開墾的河西坡地。田間農戶躬身勞作,見到陸玄親身下地檢視青苗長勢、核驗土壤墒情、指導改良播種技藝,一眾鄉民紛紛放下手中農具,主動上前問好。
一名常年受鄉盟幫扶的中年農戶抹掉額頭汗水,由衷感慨:“先生,外頭最近傳了太多難聽的閒話,我們莊稼人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算計,只知道這兩年若不是你,我們早已熬不過荒年、躲不過匪患。”
旁邊鬚髮花白的老農連連點頭,語氣質樸真誠:“是啊!那些外鄉人胡亂編排,根本不知舂陵實情。先生若是真有私心野心,何苦日日紮根田間,陪著我們吃苦勞作,費心費力為百姓謀活路?”
陸玄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踏實種地,安穩度日,便是最好的光景。閒話聽過便罷,不必放在心上,好好耕耘秋收,便是不負朝夕。”
一眾鄉民紛紛應聲,安心躬身耕作,眼底的疑慮與猜忌,盡數被眼前實實在在的安穩日子沖淡消解。
正午時分,日頭正盛,陸玄奔赴鄉盟學堂。堂內少年學子端坐整齊,靜心聽講、勤學技藝,無一人因外界流言心生躁動。鄉中耆老值守學堂,看著陸玄耐心授課、悉心育才的模樣,轉頭對身側巡查的劉秀輕聲嘆道:
“文叔,老朽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這般奇人。身居風波中心,滿身流言纏身,卻依舊心無旁騖、一心為民。不辯、不怒、不爭,只用實事安人心,這般胸襟格局,絕非尋常世人可比。”
劉秀眼底滿是敬重,緩緩回道:“先生從來不信虛名,只信實幹。流言再盛,抵不過歲歲安民;讒言再多,撼不動人心根基。”
午後黃昏,劉演跟隨陸玄巡查村落安防,走遍舂陵大小街巷、村口哨崗。沿途村落炊煙裊裊,百姓安居樂業,孩童嬉笑打鬧,一派太平祥和之景,絲毫看不出半點人心渙散的跡象。
一路行來,劉演看著安穩有序的鄉野光景,連日積壓的焦躁、憋屈、顧慮,一點點菸消雲散。他終於徹底看透陸玄隱忍不爭的深意,心中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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