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洪亮的宣讀聲落下，沉沉壓在舂陵寨門之上。
五百壯丁、萬石糧食，半月期限。
短短兩句政令，像是兩塊巨石轟然砸進安穩的村寨。周遭原本勞作往來的鄉民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人人眼底浮出驚恐與惶然。
亂世連年，本就收成微薄、存糧艱難。尋常農戶家中，存糧僅夠餬口度日，萬石糧食根本是傾盡全境積蓄也難以湊齊。更別說五百壯丁，一旦盡數徵送入長安官軍隊伍，舂陵守備空虛、農事廢弛，村寨等於自毀屏障、任人拿捏。
鄉丁握矛的手瞬間繃緊，死死盯著門前一眾官差，眼底藏著怒意，卻不敢當眾造次。
議事堂內，聞聲走出陸玄、劉演、劉秀三人。
劉演一步跨在最前，望著持文立寨前的郡衙差吏，面色瞬間沉冷，壓著火氣開口：
“南陽連年遭禍，義軍過境、山道動盪、田畝多有荒蕪，鄉民本就度日艱難。朝廷不問民生疾苦，反倒強徵壯丁、暴刮存糧，這般苛令，是要逼死一方百姓？”
領頭差吏面色僵硬，無奈擺手：
“劉公子，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長安催調文書一日三至，陛下嚴令天下郡縣足額徵繳，誰敢拖延、誰敢減免，一律按通賊瀆職論罪，輕則革職，重則抄家下獄。我們也是身不由己。”
劉秀緩步上前，神色沉穩剋制，對著一眾官差拱手：
“諸位公差奔波勞苦，我等知曉難處。只是政令需合實情，舂陵前番剛遇綠林壓境驚擾，村寨人心初定、田土待耕、守備待固。半月之內，根本湊不出萬石糧草、五百壯丁。強行壓榨，只會逼得鄉民流離、村寨崩塌。”
差吏搖頭苦嘆：
“道理我們都懂，可長安不講道理。如今官軍南北雙線潰敗，國庫一空、軍糧斷絕，王莽陛下已然急紅了眼，只求竭盡天下物力填戰局缺口，哪裡還顧得上地方民生？”
陸玄立在二人身側，全程沉默不語，目光淡淡落在那紙官文之上。
他心裡透亮，這道苛政絕非單純朝廷續命之舉。
長安沈屹身居中樞，執掌糧草徵調、郡縣督辦大權。此番嚴苛下壓徵調，一來是幫新朝搜刮物力、填補軍資空缺；二來是刻意借朝廷之手，瘋狂損耗地方郡縣實力，逼反弱小、壓榨豪強，坐看天下互相消耗、漁翁得利。
既可以中飽私囊、剋扣糧餉蓄勢，又能借機打壓所有地方潛在勢力，一石二鳥，算計極深。
陸玄抬眼，語氣平穩，卻字字留分寸：
“政令森嚴，舂陵不敢公然違抗。只是實情困頓，難以足額按期上繳。勞煩諸位回稟郡衙，容我鄉盟據實上書陳情，列明災情損耗、民力匱乏，懇請郡守寬限時日、酌情減免配額。”
領頭差吏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上書陳情可以，只是長安期限不改。本官勸諸位早做準備，拖延太久，郡衙也保不住舂陵。”
說完，一眾差吏不再多留，調轉馬頭揚塵離去，只留下滿寨沉鬱惶然。
官差走遠，寨門口瞬間炸開低聲議論。
各村趕來的里正面色發白，圍聚過來紛紛開口：
“萬石糧！我們全境攢上兩年也未必湊得齊！”
“五百壯丁更是萬萬不可！青壯一走，誰守村寨、誰種田地？往後山賊盜匪再來，我們拿什麼自保？”
“這哪裡是徵調，分明是逼我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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