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城外，義軍列陣如壁。
鐵甲森森壓覆原野，連綿數里的旌旗迎風翻湧，將偌大一座南陽雄城層層圍困，水洩不通。經旬日日夜疲敵拉鋸，嚴尤北上馳援的數萬莽軍主力早已軍心崩亂、戰力枯竭，殘部遠退山嶺，再無半分餘力逼近城關、解圍救城。
偌大戰局塵埃落定，唯獨郡城孤懸其內，成了徹底的絕境孤城。
後山竹舍清幽靜謐，清風穿窗，拂動案上堆疊的諜報卷宗。
楚靈溪端坐案前，指尖輕捻紙頁，將連日彙總的戰地實情逐一梳理，抬眸望向立在窗前的陸玄，字句清晰，娓娓道來。
“嚴尤殘部如今不足萬人，連日屢遭夜擾，將士晝夜不寧、疲敝至極，營中逃兵日增，已然徹底喪失馳援反撲之力。”
“郡城局勢更顯頹危，城內官倉本存糧兩月有餘，只因守將麾下將官私剋扣挪，盤剝軍民，致使街巷百姓已斷糧三日，飢餒遍野，民怨積深，早已不復新莽管束之心。”
“城頭守兵僅剩四千不足，且多帶傷病、甲械殘缺，連日高度緊繃死守，軍心渙散，人人驚懼，再無半分死戰底氣。”
她將外援、糧草、軍心、民情盡數道清，條理井然，無一虛言。稍作沉吟，她輕聲道出暗衛營共同研判的結論：“絕境之下，守軍大機率會驅民上城，負隅頑抗，借百姓性命拖延戰局。”
這是沙場常態，也是所有將領、諜探皆認同的常理。
陸玄負手立在窗前，目光淡落遠處巍峨城關，神色沉靜無波，只淡淡吐出三兩句斷論，便勘破全域性要害。
“他們不敢。”
“守軍苛剝百姓在先，此刻若強行驅民守城，無需我軍攻城，城內百姓必先譁變，自亂其局。”
“絕境之人，不求功、不求忠，唯求活命。日暮之前，此城必降。”
短短數語，穿透戰局表象，直抵人心根本。
楚靈溪心頭巨震，眸底瞬間漾滿極致的敬服與傾慕。
她縱觀全域性、細查百情，所見皆是兵甲、糧草、陣型的戰局表象，可陸玄一眼看透的，卻是世人趨利避害的本心。尋常將帥爭殺伐輸贏，他始終拿捏人心治亂，這般謀算格局、通透心智，舉世無人能及。
心底柔念悄然滋生，繾綣綿長。
這般風骨絕世、智略通天的人物，沉靜溫仁、心懷萬民，從不好大喜功、不嗜殺伐威名。若能歲歲朝夕相伴，伴他勘定亂世、守他清平盛世，來日兒女承他風骨心智，便是此生無憾的圓滿。半生殺伐飄零，所有奔波堅守，皆因眼前人而意義萬千。
她壓下心間細碎情愫，垂首躬身，心悅誠服：“先生洞徹人心，是屬下眼界侷限，未能看透本質。”
窗外前線，對峙已然進入最緊繃的時刻。
北山陣前，三軍肅立、刀槍映日，滔天軍勢壓覆城頭，卻始終恪守軍紀、靜而不攻，盡顯仁者之師的剋制氣度。
劉演立馬高崗，身旁諸將各抒己見，議論紛紛。
一名裨將按捺不住戰意，拱手請令：“將軍！如今敵援盡潰、孤城勢窮，我軍兵鋒正盛，只需架梯衝鋒，片刻便可破城入城，何必空耗時日坐守？”
身側老成副將連連搖頭：“不可貿然強攻。絕境孤城最易困獸猶鬥，守軍若拼死反撲，我軍必然折損精銳，得不償失。不如緩緩圍困，再耗幾日，不戰自勝。”
帳下諸將分為兩派，或主戰速攻，或主緩圍耗敵，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劉演靜靜聽著眾人爭辯，目光沉穩篤定，片刻後緩緩開口，一語定音：“無需爭執。”
“師尊佈局，從無疏漏。不強攻、不緊逼、不屠殺，留一線生機予城內軍民，靜待其自潰歸降，方是無損全勝的上上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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