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汾知道的事比寧磊預期的多。
他在星炎同盟情報分析部門工作了二十三年,在退役之前的最後四年,他的主要工作是分析內部異常案例,這是一個委婉的說法,實質上是分析那些被特勤局處理了的案例,看有沒有情報上的遺漏或者後續風險。
那四年裡,他看過了的檔案。
那個檔案,陸汾說,被分級管控,一般人看不到,但我有那個許可權,他停了一下,檔案裡寫的,不是真相,是一個被處理過的版本——說一個早年遺棄的私生子在廢土裡活著,構成潛在威脅,被確認清除,檔案封存,他停了一下,我當時的工作是核實清除的完成情況,他把這件事說出來,語氣是那種陳述一件已經很久的事的語氣,我查了,發現那個清除報告裡有一個數據是假的,他看著寧磊,你當時被報告死了,但死亡地點的座標,我去查了,那個座標根本沒有人居住,是一片空地,清除行動從來沒有發生,停了一下,所以我知道,那個報告是假的,你還活著。
寧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擺了一遍,你知道了,他說,然後呢?
然後我退役了,陸汾說,很直接,我知道了一件不該知道的事,我知道如果我往上報,下一個被處理的是我,他停了一下,那份檔案的授權者是最高級別,不是一般的特勤局行動,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那個停頓的意思很清楚,我退役,來了廢土,因為廢土是唯一能真正消失的地方,停了一下,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和這件事有交集了。
但我找來了,寧磊說。
陸汾說,白岐聯絡我,我就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停了一下,你找我,是要用我在情報部門的那張網,他把這件事說破了,沒有繞,但你要知道,那張網已經三年沒有維護了,很多聯絡點可能已經失效,停了一下,更重要的,那張網裡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彼此,那是為了安全設計的,而那些人願不願意用,我不能保證。
我不需要你保證,寧磊說,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具體的人的位置,他把拾葉的代號告訴了陸汾,特勤局第七組,代號拾葉,現在在燼土東北方向活動,停了一下,你的網裡,有沒有能追蹤到這個人的節點?
陸汾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處理了一下,第七組,他說,我知道那個部門,我處理過他們的一個案例,停了一下,拾葉這個代號,在我的記錄裡出現過,他看著寧磊,那個看法是那種情報老手看一件事的方式,是把你當成一個變數在計算,你要他做什麼?
問他問題,寧磊說,不是殺他,停了一下,他是一條線,不是終點,停了一下,但我得先找到他在哪。
陸汾沉默了一會兒,那個沉默是他在做某種內部計算,我有一個節點,他說,在燼土東部,那個人做的是資訊中間商,不是隻給我用的,他給任何人服務,但他的資訊夠準,他停了一下,我聯絡他,需要時間,大約一週,停了一下,但寧磊,我要你知道一件事——拾葉是特勤局的人,哪怕在廢土裡,他不是你現在能對付的對手,他說這話的方式不是質疑,是陳述,那種陳述的背後是經驗,你接近他,你需要一個他不會認出來的接近方式,不是正面,他停了一下,你有沒有想過,他不一定知道你的臉,但他一定知道這個名字,用那個名字去接近,是一個引蛇出洞的方式,但那要承受他的反應,停了一下,那個反應,你承受得住嗎?
寧磊把這件事想了一下,還沒有到那一步,他說,先找到他的位置,然後再談接近方式,他停了一下,但你說的那個思路,我記住了。
陸汾點了點頭,一週,他說,我發訊號給白岐,他站起來,把手裡的水壺收起來,你們來這裡,不容易,他說,停了一下,白岐,這孩子,K養的?
K養的,白岐說。
陸汾看了寧磊一眼,那個看法裡有一些東西,是一種他沒有說出來的評價,然後他說了一句話,K有眼光,就這四個字,然後往坑外走,背影在那個下沉的礦坑裡消失。
寧磊站在原地,感受著那四個字,老克的眼光,是他在廢土裡得到的最好的評價,不是比較,不是誇獎,是認可,是那種比任何讚美都更直接的東西。
蘇晚在旁邊,他會幫嗎?她低聲問。
寧磊說,像他那種人,三年藏在廢土裡,不是因為沒有目標,是因為沒有找到值得出手的理由,停了一下,他今天來了,代表他找到了。
他們從五灰坑出來,往回走,六十公里的路,三天,寧磊在走路的時候想著陸汾說的那個引蛇出洞的思路,把它在腦子裡放了很久,那個方法,有風險,但也有可能是最有效的方法,那種方法的邏輯,是把自己當成誘餌,讓對方來,而不是追出去,這和老克手冊裡的一條原則一模一樣——讓他來,你等著,比你去追,代價小得多。
老克在很多年前就把這些都寫進去了,等著他來讀,等著他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