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發前夜
出發是第三天的清晨,但那天晚上,寧磊沒怎麼睡。
不是睡不著,是有一件事他覺得需要在出發之前完成,那件事不緊急,不影響任何行動計劃,但他感覺如果不完成,出發的時候會有一個地方是空的。
他一個人去了那個檢修口。
夜裡的鑄林和白天的鑄林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白天那裡有人走動,有聲音,有各種各樣的工作狀態製造出來的氣息,那種氣息是活的,是有方向感的。但夜裡不同,夜裡的鑄林像是一個被時間減速了的地方,舊聯邦建築群的輪廓在黑暗裡比白天更清晰,那種清晰是對比製造出來的——背景消失了,只剩下線條。
他開啟那個檢修口,下去,那個低矮的地下空間裡,那些燈在他的腳踩到地面的瞬間就亮起來了。
鑄遠,他說,他沒有帶零紀元的便攜核心,所以他用的是出聲,那種出聲沒有人聽,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那個低矮空間裡迴響,我們明天出發,他停了一下,去鍛邊站,那個方向,有銀網的一個節點,可能在鋼鑄工盟的工業區裡。
那些燈的節律變化了,蘇晚教過他一些基本的節律讀法,快速連續是,慢速脈衝是不確定。那一次是一種寧磊說不太準確的節律,他感覺那個節律的意思是一種我知道,但不只是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那個節點,寧磊說,那不是問句,是確認,它也在等。
燈的節律又變了,這次寧磊能讀出來——快速連續三次,然後一次停頓,然後再快速連續三次,那個模式,蘇晚曾經描述過,鑄遠在表達一件兩層意思的事情,第一層是,第二層是不完全。
它在等,但不是在等銀網重建,寧磊說,他在猜,但那個猜有一定的依據,它等的是什麼。
那些燈停了很長時間,然後以一種非常緩慢的節律,一個一個亮起來,那個節律寧磊感受了一會兒,在他的理解裡,那個緩慢像是一種用力用在了沉默裡而不是聲音裡的力氣,那種力氣,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表達,大概是——這是一個我自己也不完全確定答案的問題。
你不知道它等的是什麼,寧磊說,就像你自己不知道你等了二十二年等的是什麼,直到我們出現。
燈全滅了,那個全滅不是關機,寧磊已經知道那是鑄遠的一種沉默方式,是那種有東西被說中了之後才會有的沉默。
寧磊在那個全滅的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去找它,如果它還在,我們告訴它,它的等待有人知道了,他停了一下,這件事,我替你做。
那些燈以一種完全不同的節律重新亮起來,不是快速連續,不是慢速脈衝,不是全亮,是那種寧磊第一次在蘇晚的描述裡知道的節律——那種只在的時候才有的節律,但這一次,在那個節律之後,還跟著另一段,那一段的節律,寧磊沒有完整解讀能力,但那種感覺,他能感知到一部分——
那種感覺,像是一種囑託。
寧磊在心裡把那個囑託接下來,沒有說出來,有些事情不需要用嘴說,用心記著就夠了。
他從那個地下空間爬上來,把檢修口的井蓋輕輕帶上,留了那條只有蘇晚知道的縫,然後在夜裡走回據點。
第二天清晨,他們出發了。
隊伍不大,五個人,寧磊、蘇晚、白岐、霜刀,還有零紀元的便攜核心,程宇和鐵音留守鑄林,程宇繼續維護那個WH通訊監控層,鐵音負責和梁固的鏽門聯保持日常聯絡,方磊在,他負責據點的裝置維護,以及在緊急情況下的撤離方案。
出發前,寧磊對鐵音說了最後一件事,如果監控層報警,不要等我,按預案撤,明白嗎?
鐵音把那句話的重量在心裡放了一下,然後點頭,明白,他說,那兩個字說得很穩,比他剛加入的時候穩了很多。
寧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向那輛等待出發的舊聯邦運輸車。
鑄林在他們身後,漸漸小了,然後消失在運輸車揚起的塵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