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鍛匯城
鍛匯城,是一個存在於鋼鑄工盟最邊緣地帶的城市。
那種邊緣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那是一種鋼鑄工盟內部被默許存在的灰色地帶,一個所有工盟內部不想讓上級知道的交易,都可以在這裡完成的城市,那種城市的存在,是一個勢力的內部邏輯的外化:在任何規則體系裡,都有一條邊界,邊界之外,是規則不願意承認、但實際上需要存在的東西。
他們花了一天半,到達鍛匯城。
那一天半里沒有發生什麼,沒有追蹤訊號,沒有異常情報,只有一次零紀元在某個監測頻段裡捕捉到的輕微訊號異常,那個異常在零紀元的分析之後,被排除了——那是一個廢舊的舊聯邦時代信標,不是追蹤。
鍛匯城的第一印象,和寧磊見過的任何城市都不一樣。
那個城市的建築風格,是鋼鑄工盟特有的重工業美學,那種美學的特點是:大量裸露的結構件,誇張的承重構件,以及一種把實用性展示出來作為美學原則的設計語言,那種語言在這座城市的每一棟建築上,都表現得很明顯,但這座城市處於工盟的邊境區域,這裡的建築在那個基礎上,還加入了另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是一種粗礪感,那種粗礪感不是破敗,而是那種當一個工業文明在一個它沒有充分資源維護的地方,建造了它擅長建造的東西之後,才會產生的那種質感。
重工之城的邊境角落,蘇晚掃了一眼周圍,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裡有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的質感是某種她在處理一個新環境時,進行的快速評估,電磁環境很複雜——金屬建築的散射,工業裝置的電磁洩漏,還有一些我沒有見過的頻段活動。
工盟的工業裝置,有特定的電磁特徵,零紀元說,這裡是工盟的裝置製造輔助區,那些電磁活動,大部分是合理的工業來源——但我會持續過濾,找出不尋常的部分。
龔穠約的見面地點,白岐說,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的質感是某種他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的資訊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東西,在城市中心區的一個叫鐵絡茶館的地方——她說,那個地方,她去了二十年了,老闆知道她,不會多問。
我們去之前,寧磊說,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裡有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的來源是某種他在任何陌生城市裡都會做的事情,先掃一遍那個地方的外圍。
一小時,蘇晚說,她的感知層已經在慢慢展開,那種展開的方式在鍛匯城複雜的電磁環境裡,比以往任何地方都更需要精力,但她在做,給我一小時,我需要先適應這裡的本底訊號,才能找出那裡面不正常的東西。
給你,寧磊說。
他們在鍛匯城外圍的一處市場裡,找了一個能坐下來的角落,那種市場的特點是嘈雜和混雜,嘈雜是因為鋼鑄工盟邊境地帶的交易方式本來就是嘈雜的,混雜是因為在這個邊境上,什麼地方來的人都有,那種混雜,讓他們三個人,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寧磊在那一個小時裡,把零紀元整理出來的關於龔穠的資料,過了一遍。
龔穠,四十二歲,原鋼鑄工盟內部流通部門的低階檔案管理員,十五年前因內部整頓離職,之後在工盟邊境區域做起了中間商生意,專門處理那些不適合走官方渠道的物品和檔案,那種生意的性質,在工盟內部是一個灰色地帶——不違法,但官方從來不會承認這種服務的存在。
她在那個行業裡活了十五年,意味著她有足夠的謹慎、足夠的人脈,以及足夠的判斷力——在這個行業裡,不謹慎的人,通常活不了五年。
她最近有檔案,零紀元說,關於鋼鑄工盟邊境區域的,他停了停,是因為工盟內部一個月前發生了一次內部清查,那次清查的物件,是邊境區域的灰色流通商,龔穠的一個合夥人,在那次清查裡被捕了,他停了停,那次清查之後,大量之前在那個區域流通的檔案,因為持有者不敢再持有,變成了一種過剩供給,價格大幅下降,龔穠在那個時間點入手了一批。
那個解釋讓寧磊感覺到了某種東西——她在那次清查之後買入檔案,意味著她在那次清查裡,沒有被清查到,她有足夠的保護自己的方式。那種方式,本身就是一種能力證明。
蘇晚,一個小時後,寧磊開口,怎麼樣?
蘇晚從她的感知狀態裡回到了外部,鐵絡茶館那一片,她說,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裡有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的質感是某種她在完成一次精細感知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質感,沒有明顯的監控布控,但有一個訊號,我不確定——在茶館的二樓,有一個輕微的被動接收訊號,那種訊號的特徵,可能是一個訊號偵聽器,也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通訊裝置待機訊號。
五十五的機率,零紀元說,不是威脅,是背景噪聲。
寧磊說,那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裡有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的來源是某種他做判斷時的那種東西,他停了停,但進去之前,白岐先進,找到龔穠,確認她是一個人,然後我進。
白岐點了頭,那種點頭是那種當一個人對一個安排沒有異議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點頭——簡單,直接。
鍛匯城的這個下午,在那個安排之後,開始向那間茶館的方向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