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逆子》第222章 四十八小時的另一半(1)

作者:梁淳·5小時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四十八小時的另一半

寧磊離開那個廣場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那種深和廢土上的深夜在體感上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廢土上的深,是一種真正的暗——光從源頭上就很少,星星在大多數時候都被塵埃和大氣中的微粒遮蔽得只剩最亮的幾顆,地面上的光源除了你自己帶的手提燈之外什麼都沒有。那種暗是有重量的,它會壓在你身上,讓你在下意識裡縮小自己的活動範圍、降低自己的移動速度、把所有的感官都調到最高敏感度以應對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的威脅。

這裡的深不一樣。這裡的光只是變了顏色——從白天那種均勻的、偏白的人工照明變成了更偏黃的、間距更稀疏的夜間照明。但它仍然是亮的,那種亮度在廢土上只存在於很少的幾個地方:偶爾經過的大型聚居區的中心廣場,或者某些儲存狀況特別好的舊聯邦地下設施的主通道。除此之外,廢土的夜晚就是真的暗。

寧磊走在街道上的時候,腳下的路面材料發出了一種非常低沉的聲音——每一步都有一種很短的迴響,那種迴響來自路面的結構和兩側建築之間的聲學反射。那種聲音讓他想起了某些東西——不是某件具體的事,是某種在廢土上走路時的聽覺習慣:你會習慣性地注意腳下聲音的反饋,因為在某些地形上,聲音的變化意味著地面的性質在變化,而地面性質的變化可能意味著安全係數在變化。

白岐在他們合流的時候,對他的表情進行了一次非常簡短的讀取,然後說了一句話:韋肅答應了。

那不是一個問句。

白岐說那三個字的時候,面部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但他的瞳孔有一個大約0.2毫米的放大——那是某種他在確認一個好訊息時的生理反應,幅度很小,但寧磊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已經學會了讀取這種訊號。

答應了,寧磊說,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裡有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很難精確命名——不是釋然,釋然太輕了;不是興奮,興奮不對勁。是某種一塊石頭落地之後、地面傳來回響的那種感覺。

他們在那個城市裡走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白岐沒有再說話,蘇晚也沒有。那種沉默有一種寧磊能辨認出的團隊質感——他們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等他。他們知道他現在的狀態不是需要更多資訊的狀態,而是需要一段讓自己把已有的資訊以自己的方式安放好的時間。那種等待,是這個團隊在過去幾個月裡建立起來的一種默契的一部分:不是每個人都要在每時每刻都產出價值,有時候,最有價值的貢獻,是在正確的時間保持安靜。

寧磊在走路的時候,右手一直握著那個儲存單元。

那種握法,有一種他在廢土上曾經有過很多次的質感——是把某種很重要的東西放在可以隨時感知到它的位置上的握法。儲存單元的外殼是金屬的,表面的氧化層已經被磨損了很多,露出底下某種更亮的底材。它的尺寸大約相當於成年人拇指的兩倍長,寬度比一元硬幣略窄,厚度差不多是一塊標準識別牌的三分之二。寧磊的拇指能準確地摸到外殼上一道細微的劃痕——那道劃痕是老克留下的,在一次醉酒之後摔在地上磕的,老克後來用一種非常粗糙的方式把它磨平了,但沒有完全消除。

老克在那個儲存單元裡留了一個二十三年前的訊號。

那個訊號寧磊還沒有開啟過。不是因為不想——他很想,在某些醒來的早晨、在某些獨自一人的片刻、在某些光線正好照進臨時住所窗戶的角度,他想開啟它的衝動會變得很強。但他一直在等。等一個他覺得對的時刻。那種感覺,在他廢土上的十二年裡,是他做很多重要決定的依據之一。這種感覺不是直覺——直覺這個詞太模糊了,它可以指代太多不同的認知過程——而是一種他在大量生存實踐中積累下來的、關於的某種內化能力。在廢土上,做一件事的時機對了和不對,結果可能差很遠。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等,但有的事必須等。

零紀元在那段沉默裡開口了。那種開口非常輕,輕到如果周圍環境有任何一點背景噪音的話可能會被蓋過去:

你想現在聽嗎。

它問這句話的聲音裡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是它在問一個它不會替他做決定的問題,但它覺得他可能需要被問到這個問題。零紀元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不會主動提出這類問題。它的預設模式是提供資訊和分析,而不是介入決策。但當它在某些特定時刻選擇提問的時候,那種提問本身就是一種資訊——它在告訴他,它判斷當前這個節點具有某種特殊性。

寧磊把那個問題在心裡放了一下。那種放產生了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操作感——就像在廢土上收到一條不確定來源的訊號時,他會先把它放在一邊,用自己的方式感受一下它周圍的,然後再決定是否解碼。

不是現在,他說,那三個字出來的時候聲音裡有了一種東西,等審查程式正式開始之後——那個訊號,我不想在準備別的事情的時候開啟它。它值得一個完整的時刻。

零紀元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那個字在寧磊的內部產生了某種他很難完全描述的東西。

他們找到了當天在炎京星臨時落腳的地點。那個地點是賀耘在這個城市裡一箇舊聯邦時代遺留的建築群裡安排的一個臨時空間。不大,大概三十平方米左右,天花板的高度比正常住宅矮了大約四十釐米,說明這棟建築在建成的年代可能不是作為居住用途設計的。房間的牆壁是某種淺灰色複合材料,角落裡有幾處水漬的痕跡,但整體乾燥。蘇晚已經對這個空間的訊號環境做了兩次掃描,確認乾淨——沒有被動監聽裝置,沒有異常頻段的持續訊號源,沒有那種會在一定延遲後把採集資料外傳的快取式竊聽器。

寧磊進去之後,在一張非常舊的椅子上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椅子發出了一聲非常短促的吱呀——連線座面和靠背的金屬鉸鏈缺乏潤滑,受力之後產生了摩擦。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很快就被安靜吞沒了。

那一刻剩下的四十八小時裡還有大約二十九小時。

他知道,那二十九小時裡,衛晗不會閒著,他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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