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米爾去租馬的時候,那個租馬人正靠在一輛舊摩托旁抽菸,他看見賈米爾走過來,目光先是在他手腕上那塊表上停了兩秒,又掃過他身後那一長串揹著裝置的人,眼睛轉了一圈,才慢悠悠地把煙掐了。
“要租馬?”他用英語問,語調拖得很長。
賈米爾點頭同樣用英語,“租四十匹,要溫順的,能走遠路。”
租馬人“嘶”了一聲,像是很為難地想了想,然後報了個數,那數字一出來,隊伍裡幾個人都頓了一下,賈米爾也皺了皺眉:
“這個價格……不太對吧。”
租馬人攤了攤手,擺出一副“這已經是最低價”的表情:
“這個季節,好的馬都在山上馱貨,剩下來的少,你還要四十匹,臨時湊起來很難,價格自然高一些。”
賈米爾沒接話,只回頭掃了隊伍一眼。
這時,一個瘦瘦的年輕男人從攝影隊後面繞出來,舉了下手,“先生,我大概瞭解這裡的價格,讓我來試試。”
賈米爾看了他一眼,往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出來。
那人走到租馬人面前,笑了笑,用英語不緊不慢地開口,“我們不是第一次來加德滿都,現在這個時間,山裡的馱隊還沒回來,租馬場裡空閒的馬不少。
而且四十匹不算小單,您給個實價,我們也好決定後面要不要繼續合作。”
租馬人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他低頭踢了踢腳邊的一塊小石頭,再抬頭時表情已經自然了許多:
“你是個懂行的,那我也不說那些虛的了。”
他重新報了個價,比一開始低了不少,但還留了點餘地。
那人回頭看了賈米爾一眼,又和租馬人一來一回說了幾句,最後定下的價格比市面上稍微高一點點,但包了馬匹的簡單護具。
租馬人搖著頭,語氣誇張,“你們這些年輕人,比山裡的小路還難走,行,就這個價,我虧就虧點。”
賈米爾在旁邊笑了笑,拍了拍那個隊員的肩膀,“省下來的算你一份獎金。”
那人咧嘴一笑,退回去了。
馬很快被牽過來了,棕的、黑的、灰的都有,一匹匹肩高腿長,鬃毛上還帶著乾草屑。
租馬人和幾個夥計忙前忙後地幫檢查肚帶,調整鐙子,謝雲淺分到一匹淺金色的馬,毛色在太陽底下亮得像緞子,寒臨淵那匹是深黑色的,個頭更高一些,四蹄粗壯,眼神卻很溫順。
寒臨淵先扶著謝雲淺上了馬,又檢查了一遍他腳鐙的長度,才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隊伍沿著舊城外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路兩邊是高高低低的灌木,遠處是成片成片的梯田,水光從一層層田埂間折出來,像誰把幾千面小鏡子嵌在了山腰上。
再往遠看,喜馬拉雅山的雪線在天邊浮著,雲霧繞在半山,像一條很舊的白圍巾。
賈米爾騎在一匹栗色的馬上,走在前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像唸詩一樣開口:
“你們看,這裡的山不是慢慢長高的,它們是突然從平原裡坐起來的,像一群穿了白衣的老人,坐在路邊打盹。”
他停了停,又看向路邊的田野,“這些梯田,從山腳疊到山腰,像有人用泥和草寫下來的舊賬本,一頁一頁,翻也翻不完。”
隊裡有人低低笑了一聲,賈米爾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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