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禚孝才聞言語塞，張口結舌，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和雷達康一樣，此次省高檢專項調查組來陵山，他也全程被矇在鼓裡，半點訊息沒得到。
而且此刻的他，根本無心探究溯源，滿心滿眼只有身陷囹圄的外甥，只剩徹骨的恐慌。早已顧不得官場體面、派系分寸，語氣帶著濃濃的哀求，卑微又急切地說道：“雷縣長，我也不清楚省裡是怎麼知道這個案子的，而且我現在什麼都顧不上，只求你趕緊想想辦法！一定要把我外甥趙巖給撈出來！他還年輕，職業生涯剛起步，一旦被省高檢立案定性，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雷達康聞聽此言，心底瞬間生出無盡的厭煩與排斥。
事到如今，禚孝才依舊只顧一己私情、只顧家人安危，全然看不清局勢的兇險，不懂這場風波早已不是撈他外甥趙巖的小事，而是關乎他自身仕途、關乎整個陵山本土派系存亡的生死對局。
他心底無比清楚，這場風波一旦徹底發酵，後果不堪設想。
省高檢親自督辦、現場抓包刑訊逼供，並製造冤假錯案，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深遠，早已超脫縣域官場派系爭鬥的範疇，上升到了司法瀆職、違紀違法的高度。
此刻自己貿然插手，強行斡旋，無異於火中取栗、自投羅網。稍有不慎，就會被順勢牽扯進來，從幕後操盤手變成核心涉案人，從而引火燒身、萬劫不復。
此刻，他最好是立刻抽身、徹底切割，放棄禚孝才、捨棄趙巖，將所有罪責全部推給檢察系統內部辦案人員的個人違紀，徹底撇清自己與這個案子的關聯，保全自身與派系大局。
可念頭剛起，過往的算計與交易瞬間湧上心頭，讓他不得不強行壓下立即抽身的念頭。
這樁案子，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主導、暗中授意的。
是他忌憚周志遠的實幹口碑，忌憚前任書記鄭明遠的殘餘勢力，執意要藉機剷除周志遠這個前朝餘孽；是他親手將馬大壯的所謂“實名證詞”、捏造的賄選線索交給的禚孝才，並層層施壓、逼迫對方強行立案、從嚴核查；是他暗中授意，讓檢察系統儘快坐實周志遠罪名，從而徹底封死周志遠的翻盤之路。
如今東窗事發，他若是此刻絕情抽身、置之不理，走投無路的禚孝才必然會徹底破防、魚死網破，將他所有的幕後授意、派系構陷的黑料全盤托出。
屆時，不止會被免職問責，等待他的，必將是立案審查、徹查追責！
正因為如此，他必須先穩住禚孝才，避免對方反噬。
於是，他壓下心底的戾氣與厭煩，安慰禚孝才說：“老禚，你放心，這件事是咱們自己人的事，我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置身事外。我現在就聯絡市裡和省裡的人脈，摸清調查組的底細和辦案口徑，全力斡旋周旋。”
話音稍頓，他刻意放緩語氣，提前給對方打預防針說：“但我必須跟你說，此次是省高檢專項督辦，層級太高、紀律極嚴，我的操作空間極其有限。你一定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不要抱太大幻想，事情未必能完全挽回。”
他這番話術，堪稱滴水不漏，既安撫了瀕臨崩潰的禚孝才，暫時穩住了局面，又提前劃定底線、撇清責任，為後續斡旋失敗、無法撈人做好鋪墊，最大限度保全自身。
可混跡官場數十年、深諳博弈之道的禚孝才，瞬間就聽出了話語裡的敷衍與推諉。
雷達康這番看似兜底的表態，實則全是虛話、毫無實招，字字都在為日後抽身切割做準備。
極致的恐慌與憤怒瞬間沖垮了禚孝才最後的理智，他不再卑微哀求，語氣驟然轉冷，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說：“雷縣長，你不能這麼說，更不能置身事外！這件事，我們檢察系統明面上嚴格依規辦案、流程齊全，唯一的過錯，就是趙巖他們審訊周志遠時違規用了手段！”
“可整件事的源頭，所有的線索材料，全都出自你手！沒有你的默許、你的授意、你的施壓，我們根本不會立案核查、不會貿然審訊！真要鬧到徹底徹查、公開追責的地步，我只是管教不嚴、馭下不力的次要責任，頂多降職處分、退出崗位！但你呢？你是幕後主導、始作俑者！”
“一旦趙巖扛他們不住審訊、全盤招供，順著線索深挖下去，你的所有操作、所有算計都會徹底曝光！到時候，受連累、栽大跟頭的，絕對不止我一個！雷縣長，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你根本賭不起！”
禚孝才這番話，直白又狠厲，瞬間撕開了兩人之間虛假的抱團溫情，赤裸裸攤開了彼此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死局。
雷達康握著手機的手驟然一緊，指節泛白，眼底戾氣翻湧、殺意暗藏。
他最忌憚、最不願看到的局面，終究還是來了。
禚孝才說得半點沒錯。
整件事裡，他看似身居幕後、乾淨超脫，實則把柄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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