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說辭既完美掩飾了自己的真實目的,又能打消對方所有顧慮。
果然,司機毫無懷疑,當即打開了話匣子:“早年的高啟強,是真的慘。”司機語氣唏噓,“那時的他,家境貧寒,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拉扯弟弟妹妹長大,沒背景、沒學歷、沒手藝,為了餬口,只能在菜市場擺攤賣魚,起早貪黑、風餐露宿,受盡欺負。”
“那時候菜市場魚龍混雜,地痞流氓扎堆,每個攤位都要交保護費,稍有不從就被砸攤毆打。高啟強性子隱忍,為人老實本分,哪怕常年被欺壓、被刁難,也都是忍氣吞聲,只求安穩擺攤、養家餬口。”
說起當年的高啟強,司機眼底滿是懷念,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那時候的他,待人謙和、仗義大方,擺攤做生意童叟無欺,我們一眾擺攤的街坊,都願意和他相處,真正讓他命運翻盤,徹底改變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場攤位糾紛。當時市場惡霸帶頭搶他的生意、砸他的攤位,還當眾毆打羞辱他,把他逼到了絕境。老實人被逼急了,也會拼命。那場衝突裡,他失手打傷了惡霸,原本要被拘留追責,可不知怎麼回事,最後事情不了了之,惡霸被調離市場,高啟強全身而退。”
“從那之後,所有人都發現,高啟強變了。”
司機語氣陡然一轉,染上幾分凝重:“他不再隱忍懦弱,做事變得殺伐果斷、手段凌厲,而且收攏了一批市場閒散人員,反過來打壓地痞流氓,硬生生拿下了菜市場的生鮮壟斷權。靠著生鮮生意積累第一桶金後,他順勢轉型,涉足建材、土方、林木生意,一步步做大做強。”
“陵山早年搞基建開發、鄉鎮建設、林業整改,所有油水足、利潤高的專案,幾乎全被他的龍騰集團包攬。沒人知道他背後什麼時候搭上了縣裡的關係,只知道短短幾年時間,他從一個擺攤小販,搖身一變,成了陵山商界無人敢惹的大佬。”
王楚然靜靜聆聽,心底已然摸清了脈絡。
底層逆襲、絕境翻盤,看似勵志的創業史,背後必然藏著權錢勾兌的灰色交易。
一場糾紛,能讓他免於追責,反向壟斷,足以證明彼時的他,已然搭上了體制內的靠山。
“他發家之後,行事還算圓滑,懂得包裝自己。”司機繼續說道,“這些年,他捐資建學校、修公路、助貧困、扶孤寡,慈善榜單上常年有他的名字,縣裡的公益活動他從不缺席,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了心繫家鄉,樂善好施的企業家典範。也正是靠著這層光鮮的慈善外衣,他穩穩紮根陵山,深得歷任領導好感,尤其是縣長雷達康,對他極為倚重、全力庇護。”
“可我們這些老街坊,老熟人,心裡都清楚,如今的高啟強,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老實本分的賣魚小販了。”
司機語氣低沉,帶著幾分畏懼與無奈:“他表面慈善溫和、待人寬厚,內裡殺伐果斷、心機極深,手段狠辣。這些年,但凡和他搶生意,忤逆他意願,阻礙他發展的人,要麼生意破產,被迫滾出陵山,要麼莫名惹上事端,身陷囹圄,還有人莫名失蹤,杳無音訊。只是這些事,都被他用資本和關係徹底壓了下來,外界無從知曉,官方無從查證。”
“水上皇宮就是他前幾年悄悄佈局的場子,交由他義子王振龍全權打理,專門用來維繫和縣裡領導的關係。平日裡領導應酬,利益勾兌,人情往來,全在那裡進行。久而久之,上到縣長,局長,下到鄉鎮書記,所長,大半體制內人員都受過他的恩惠,沾過他的好處,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如今這張牢不可破的利益黑網。”
“也正因如此,水上皇宮的人,在陵山可以肆無忌憚,為所欲為。今晚這種當街行兇的事,早就屢見不鮮。只要不出驚天大案,不鬧出人命,警方就絕不會出警追責,縣裡也會視而不見,壓下事端。就算真的鬧出大事,也有人層層兜底,大事化小。”
聽完計程車司機這番完整的講述,王楚然心底所有的迷霧盡數散去,陵山官場與商界、黑惡勢力勾結的完整版圖,徹底清晰地鋪展在她眼前。
雷達康執掌縣域行政大權,把控官場人事,政務決策;高啟強掌控縣域核心資本,黑惡勢力,搭建利益輸送渠道,維繫權貴關係;王振龍臺前操盤隱秘場子,打理灰色產業,處理各類事端。
三者層層繫結,互為依仗,官、商、黑三位一體,盤踞陵山多年,腐蝕吏治、癱瘓法治、禍害民生、壟斷髮展,把一方縣域,變成了私人牟利、肆意妄為的獨立王國。
這般根深蒂固的沉痾亂象,遠比她預想的更加恐怖、更加惡劣。
此前她所見的派系打壓、幹部腐敗,不過是這張黑網露出的冰山一角。
“難怪陵山吏治渾濁、實幹者難存、歪風盛行。”王楚然輕聲開口,語氣冰冷刺骨,“官商勾結、權黑共生,律法淪為擺設,公道淪為空談,這般格局,何來風清氣正,何來民生安穩,何來發展希望?”
司機聞言苦笑,滿臉無奈,說:“姑娘,這就是陵山的現實。我們老百姓心裡都清楚,可沒人敢說、沒人敢管、沒人能改。這麼多年,歷任領導來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順水推舟,沒人願意得罪雷縣長和高啟強,沒人敢動這盤根錯節的利益大局。”
“久而久之,好人受氣、小人當道,實幹的吃虧、投機的得利,守法的安分守己、作惡的逍遙法外,整個縣城,早就爛透了。”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
車窗外,夜色愈發濃稠,晚風蕭瑟、街道空曠,整座縣城透著死寂沉沉的壓抑感,恰如這片土地深處積重難返的亂象。
王楚然靠在座椅上,雙眸深邃如寒潭,心底已然下定雷霆決心。
她初來陵山,身負組織重託、一方百姓的期許,絕不能任由這片土地繼續沉淪,絕不能讓黑惡橫行、貪腐當道、實幹蒙冤、百姓受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