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達康靜靜聽著，面上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已預料到杜建成會有這番說辭。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語氣不急不緩，帶著洞悉一切的深沉，說：“你說的這些，我比誰都清楚，單憑這一紙舉報信，的確定不了周志遠的罪。”
他話音隨之一轉，眸光也驟然銳利幾分，字字帶著深意，繼續說道：“可你有沒有想過？馬寶奎、馬大壯、張廣富、張濤這幾個人，是什麼人？”
“他們全都是尚巖鄉各村的老村幹部，在鄉里摸爬滾打半生，個個深諳人情世故，圓滑通透、趨利避害，是標準的基層老油條。這些人從不講虛無的人情臉面，只認實打實的利益，向來誰的面子都不買，誰的權勢大就依附誰，只認利益不認人。劉達是鄉黨政辦主任，平日裡對各村扶持頗多，又背靠田紀高，可這次遴選，這幾個人非但不買劉達的賬，反而抱團死挺周志遠。”
“周志遠就是一個無權無勢的林業站普通工作人員，如果沒有私下的利益勾兌，沒有暗中的籠絡打點，沒有實打實的好處，這群精於算計的老油條，怎麼可能冒著得罪田紀高和劉達的風險，不顧一切，拼盡全力為他一個落魄之人站臺造勢？”
雷達康這番詰問，瞬間將看似無懈可擊的人情往來，蒙上了一層晦暗的利益陰影，也讓整件事的疑點驟然放大。
杜建成聞言心頭一震，隨之陷入沉思中。
他不得不承認，雷達康的揣測極具道理。
基層村幹部的格局向來如此，無利不起早，這般不計後果的抱團支援周志遠，確實遠超普通的人情範疇，疑點重重。
他再次沉吟片刻，語氣愈發謹慎，說：“縣長，您說得有理，此事確實疑點重重，不合常理。關鍵是所有疑點都只停留在揣測層面，沒有任何實證支撐。即便啟動核查，紀委查無實據後，反而會坐實周志遠‘清白正直、遭人誣告’的名聲，讓他徹底站穩腳跟，所以，僅憑這封舉報信，就拿下週志遠，根本行不通。”
雷達康抬起頭，眸光幽深，帶著一絲掌控全域性的篤定，說：“你說的這些，我早已思慮周全。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紀委出面。”
杜建成瞬間一愣，眼底滿是錯愕：“不讓紀委出面？”
在體制內，幹部遴選違紀、拉票賄選本就是紀委的管轄範疇。
“沒錯。”雷達康點了點了頭，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說，“紀委辦案，講究公開公正、依規依矩，流程透明、全程留痕，一舉一動都擺在明面上，半點私下操作的空間都沒有。真讓他們查，最後只會草草結案，白白浪費這次絕佳的機會，甚至還會打草驚蛇，讓王楚然那娘們抓住把柄，反將我們一軍。”
他輕輕抬手，指尖慢條斯理地敲了敲實木茶几，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每一聲都敲在杜建成的心絃上。
“所以，我才繞過紀委，專門找你。”雷達康目光沉沉地看著杜建成，直言不諱，“這件事，需要你們公安部門出手。”
雷達康此話一齣，杜建成瞬間明白了雷達康的深層算計，後背悄然竄起一絲寒意。
不走紀委常規渠道，不走合規流程，那就意味著要動用公安的力量，辦檯面之下的事。
這是要動用權力手段，不講規矩，只看結果，硬生生給周志遠羅織罪名、製造破綻！
杜建成心頭驟然湧上無盡的緊張與惶恐。
他太清楚其中的風險，此事一旦洩露，越權執法、濫用職權、刻意打壓幹部的罪名便會死死扣在他頭上，他這個來之不易的縣公安局局長之位，估計也就做到頭了。
巨大的風險壓頂，讓他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開口勸阻，語氣滿是為難與凝重：“縣長，恕我直言，此舉實在不妥！遴選風氣整治、幹部違紀核查，本就是紀委權責，公安跨界介入，名不正、言不順，完全不合規矩。一旦訊息外洩，外界必然會質疑我們濫用職權、跨界執法、刻意打壓幹部，到時候不僅達不到目的，還會引發輿論風波，連累您和整個縣府班子的聲譽，得不償失啊！”
杜建成所說句句屬實，官場最忌越權行事、違規操作。
公安插手幹部遴選紀律核查，本就是程式漏洞、權責錯位，一旦被人揪住把柄，便是天大的麻煩。
聽杜建成如此說，雷達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方才的平和淡然盡數褪去，眼底瞬間覆上一層冰冷的戾氣。辦公室內的溫度驟然降低，壓抑的氛圍讓人喘不過氣。
他目光冷冽地盯著杜建成，語氣生硬，帶著上位者的絕對威壓，冷冷開口：“怎麼？建成同志，這事你不想管？還是不敢管？”
雷達康輕飄飄的一句詰問，卻如同千斤巨石轟然壓在杜建成心頭，讓他渾身緊繃、大氣不敢喘。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雷達康賜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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