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的閒適淡然盡數褪去，瞳孔微微收縮，神色驟然緊繃，心底瞬間掀起滔天巨浪。方才的置身事外、雲淡風輕，轉瞬蕩然無存。
旁人不知其中利害，可混跡官場半生的葛兆軍，比誰都清楚這則訊息背後暗藏的深重利害，以及足以顛覆他現狀的巨大風險。
他半生為官，始終恪守本心、清廉自持，在官場沉浮中素來乾淨坦蕩，從未倚仗手中職權大肆斂財，更不曾拉幫結派、結黨營私，為自己謀求過半分不正當的私利。
縱觀他數十年為官生涯，唯一一樁算不上通透的私心，便是想為資質平庸的獨子鋪好前路，攢下一份安穩家業，保他一生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他的獨子天資平平，上學時始終碌碌無為，最後連一所普通專科院校都未能考取。早早輟學步入社會後，葛兆軍耗費無數人脈、費盡百般周折，才終於為兒子謀得縣國營紙板廠的安穩崗位。本以為這份體面工作能讓兒子安穩立足，可時代浪潮滾滾向前，縣域國企改革席捲全城，三年前縣紙板廠轟然破產、徹底關停，他兒子也隨之淪為下崗工人，瞬間失去了唯一的生計依託。
為了扛起家庭重擔、養家餬口，別無出路的兒子傾盡積蓄、多方借貸，咬牙湊齊本金，創辦了一家小型板材加工廠。數年勤懇經營、苦心耕耘，這家小小的板材廠才慢慢步入正軌，站穩了縣域市場。
如今，這間板材加工廠不僅是葛家大半的經濟收入來源，更是葛兆軍晚年安身立命的底氣，是他褪去官場光環後，守護家人安穩生活的最後一道倚仗、最後一份底氣。
倘若縣裡真的全面啟動板材產業整改，推行批次關停、集中整治的嚴苛政策，那他兒子數年嘔心瀝血經營起來的產業，必將在這場改革洪流中轟然倒塌、徹底倒閉。
屆時，全家賴以生存的生計會瞬間崩塌，兒子數年的心血、全家的期盼，終將盡數付諸東流、化為泡影。
混跡官場之人，歷經起起落落，可以看淡權力浮沉、職位高低、仕途榮辱，可唯獨無法容忍自身核心利益被肆意踐踏，無法接受家族紮根半生的根基被輕易摧毀。
葛兆軍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佛系與淡然，身體下意識微微前傾，脊背緊繃，原本溫和的目光驟然變得凝重銳利，雙眼緊盯著雷達康，連沉穩多年的語速都不自覺加快，帶著難以掩飾的緊繃與急切，說：“雷縣長，你所言當真？”
看著葛兆軍瞬間緊繃的神色、徹底動容的模樣，雷達康眼底飛快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笑意。
他知道，自己精準掐住了葛兆軍最致命的軟肋，拿捏住了對方絕不能退讓的底線。
官場中，再多的人情拉攏、仕途畫餅，都不如實打實的利益捆綁管用。
無論平日裡多麼佛系中立、無慾無求的官場老人，一旦自身核心利益、家族根基受到致命威脅，便再也無法獨善其身，只能被迫入局，直面這場避無可避的權力紛爭。
雷達康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篤定而凝重，刻意加重了事態的壓迫感與嚴肅性，一字一句道：“千真萬確，半點虛假沒有。就在方才，王書記拿著周志遠打磨完善的可行性報告，專程找我交涉，態度異常堅決，意圖十分明確，就是要拿全縣板材產業開刀，徹底推翻我們多年來穩紮穩打的縣域產業發展佈局。”
聞聽此言，葛兆軍心頭猛地一沉，喉結微微滾動，心底焦灼蔓延，語氣裡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急切，追問說：“那縣長你……你答應她了？”
此時此刻，他徹底拋開了常年掛在身上的中立佛系偽裝，心中再也沒有半分官場格局、派系分寸，滿心滿眼都是自家產業的安危、家族切身利益的得失。
若是雷達康已然鬆口妥協，這場產業整改的大局便已然塵埃落定，那他多年的盤算、所有的退路、晚年的安穩，盡數會化為泡影，再無翻盤可能。
雷達康將他焦灼失態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勝算更足、底氣更盛，面上卻依舊端著一副一心為公、堅守底線、憂心縣域發展的凜然姿態，緩緩開口說道：“我若是答應了，今日便不會專程邀老兄前來品茶議事了。”
他抬手端起桌上溫熱的茶杯，輕抿一口清茶，藉著動作稍稍放緩語速，隨即語氣陡然變得慷慨懇切，並刻意拔高站位、凝聚共識，將個人立場完美繫結縣域大局，說：“你我都是土生土長的陵山人，紮根這片土地數十年，一步一個腳印見證著陵山從貧瘠落後到穩步發展的每一步變遷。當年我們一眾老幹部全力扶持板材製造業，從來不是為了一己私利、中飽私囊，而是結合彼時縣域經濟底子薄弱、產業結構單一、群眾就業渠道匱乏的窘迫現狀，反覆調研、多方研判、集體商議後，敲定的最貼合陵山實際的發展路子。”
“數十年發展，板材產業早已成為陵山的經濟支柱、財稅核心，更是數萬群眾賴以生存的民生根基。全縣二三十萬百姓，或是投身板材加工生產，或是依託上下游配套產業謀生，家家戶戶的柴米油鹽、養家餬口，盡數依附於此。而縣裡的城市基建、民生工程、公益保障、教育醫療等各項開支，大半財稅收入都源自板材產業的支撐。”
“這般利國利民、穩就業、保民生、撐經濟的支柱產業，豈能因為她王楚然一人的施政思路、一時的政績私心，說整改就整改，說關停就關停？她初來陵山，根基尚淺、不接地氣，全然不懂基層發展的疾苦與不易，只會生硬照搬上級政策、空談虛無的生態理想，全然不顧數萬百姓的生計冷暖，不顧縣域經濟的生死存續！”
他這番話語層層遞進、有理有據，字字句句都將個人利益的對立，完美包裝成守護縣域大局、扞衛民生公義的赤誠擔當，瞬間穩穩佔據了道義制高點，極具煽動性與說服力。
葛兆軍聽罷，心底積壓的焦灼、擔憂與憤怒瞬間被徹底點燃，多年秉持的中立隱忍心態轟然崩塌，蕩然無存。
他半生混跡官場，素來避其鋒芒、不願摻和任何派系爭鬥，一心只求安穩履職、平穩收官、平安落地。
可如今，這場突如其來的產業改革，已然步步緊逼、直抵他家門，斷人財路、毀人家業，這般行徑，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利益對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