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子你也好意思提?”
聽趙金水如此說,侯培建眉頭驟然緊鎖,臉色一沉,當即出聲反駁,他語氣鏗鏘,帶著十足的不忿,字字句句都透著對那處危房的鄙夷與不滿:“那地方壓根算不上住處,不過是早年村裡廢棄的豬圈,隨便搭磚鋪瓦、草草改建出來的臨時棚屋。年久失修之下,早已破敗不堪,四面牆體處處漏風,表層牆皮大面積剝落、斑駁狼藉,連一處完整的牆面都找不到。夏天蚊蟲肆虐、潮氣浸骨,冬日寒風灌屋、凍徹四肢,別說長期入住,尋常人進去待一晚都熬不住。”
他略一停頓,隨即提議道:“我看不如這樣,村委會東頭那間閒置廂房一直空著,乾脆讓周鄉長直接搬去那裡落腳,順便辦公。”
趙金水聞聽此言,臉上瞬間攀上一層濃重的難色,眉眼間盡數藏著忌憚與侷促,雙手下意識微微攥起,壓低聲音,推諉道:“侯主任,那間屋裡堆滿了臺賬卷宗、辦公舊物,還有囤積的防汛沙袋、應急物資,雜物層層堆疊、雜亂無章,滿滿當當佔滿了整間屋子,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亂糟糟的根本沒法住人。”
“不過是些雜物而已,有什麼好顧慮的?”侯培建語氣強硬,態度堅決,半分不肯退讓,儼然已經拿定了主意,“村委西頭的儲物間本就是專門存放物資、收納雜物的地方,把東頭廂房的所有東西盡數騰空,規整分類、妥善收納到西頭庫房,細細整理一番,頂多半天功夫就能收拾得乾乾淨淨。”
趙金水嘴唇微微翕動,眼神猶疑不定,眉頭緊緊擰著,遲疑了許久,終究是嘆了口氣,滿是無奈與無力地開口說道:“侯主任,不是我不願幫忙,是我手裡根本沒有東頭廂房的鑰匙。咱們整個村委辦公區的備用鑰匙,全部都攥在陳主任手裡,他把控得極嚴,從來不肯放權。沒有他的發話准許,我萬萬不敢擅自動用、私自清理,實在是無能為力。”
立在一旁的周志遠靜靜聽著二人的對話,神色平靜,心底卻已然將南山頭村的門道、暗藏的貓膩摸得通透。
他徹底弄清了那間指定駐村住處的底細:地處村落偏僻角落,位置偏遠、人跡罕至,本是豬圈改建的簡陋危房,破敗簡陋、條件惡劣。
更讓他了然於心的是,此前鄉里派駐到南山頭村的駐村幹部,無一例外,全都被陳二猛刻意安置在了這處無人問津的破屋之中。
而陳二猛之所以這麼做,就是在故意折辱來南山頭村的駐村幹部。
偏遠閉塞的危房,硬生生隔絕了駐村幹部與村民的所有往來接觸,徹底斬斷了幹部紮根基層、走訪調研、摸清村情民意的所有渠道;極致惡劣的居住環境,是磨人意志、耗人心神的利器,日復一日的艱苦困頓,足以一點點消磨掉基層幹部的工作耐心與幹事銳氣,逼得初來乍到的新人不堪其苦、知難而退,主動申請調離。
陳二猛這次顯然是想故伎重演,利用同樣的辦法,把自己趕走,他便能借著幹部頻繁更迭、村內無人深耕管控的漏洞,繼續一手遮天、把持村務,肆意縱容村內亂象,無人制衡、無人監督。
周志遠眸光微沉,心底冷笑一聲,卻並無半分惱怒。
歷經蒙冤受屈的人生低谷,走過火場逆行、洪災搶險的生死險境,見過人情冷暖、世事險惡,陳二猛這點上不得檯面的陰私伎倆、狹隘算計,於他而言,不過是孩童般的小打小鬧,無關痛癢,根本掀不起半點風浪。
與此同時,他也徹底看透了趙金水的處境與為人。
此人本性善良、本分踏實,卻生性膽小謹慎、深諳自保之道。常年身處陳二猛的強勢威壓之下,被對方牢牢壓制、處處掣肘,早已養成了畏手畏腳、不敢違逆的性子,半點不敢逾越分寸、得罪對方。
今日若是為了自己破例,私自開啟廂房、清理雜物、安置住處,事後必定會遭到陳二猛的刻意打壓、穿小鞋、暗中刁難。
他不願讓這樣心存善意、老實本分的人,捲入村內的派系紛爭,淪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
而更重要的是,他心中自有分寸與考量。
他此番駐村,不是貪圖村委的便利安逸、追求舒適的居住條件的,而是紮根鄉土、深耕基層,以實幹破局、整治村內積弊亂象,真心實意為村民辦實事、謀福祉。
若是剛到任,便急於打破村裡多年慣例,執意住進村委會,極易被村民曲解誤會,落下“擺官架子、貪圖安逸、嬌氣矯情”的口舌,滋生諸多負面流言。
更會給陳二猛遞上絕佳的發難把柄,讓其藉機大肆散播謠言,甚至向上誣告自己貪圖享受、脫離群眾、無心履職,只是藉著駐村的名頭混日子、熬資歷、撈政績。
一旦落入這般輿論被動,縱使自己清清白白,也會變得有理難辯,不僅打亂後續所有駐村工作的規劃佈局,更會讓後續的基層整治、村務推進舉步維艱。
再者說,他本是農家出身,自小紮根鄉野田間,風雨泥濘、貧苦困頓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半生歷經磨礪,什麼樣的艱難困苦都熬得過、扛得住、挺得穩。
眼前這區區破舊危房,對比他曾經走過的生死險境、熬過的低谷屈辱、受過的傾軋打壓,實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心念既定,周志遠收斂思緒,神色淡然地開口,打破了院內的僵持氛圍:“既然歷屆駐村幹部都是安置在那處舊房,那我也不能搞特殊化,按老規矩來,就住那裡。”
聽周志遠如此說,在場幾人盡數愕然,臉上清一色掛滿難以置信的神色。
趙金水更是猛地抬起頭,雙眼瞪得渾圓,怔怔地望著眼前年輕的駐村書記,滿臉錯愕與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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