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猛這番話落地,如同在平靜的水面突然捲過狂風一般,瞬間掀起滔天巨浪。
在場男女老幼,所有村民的目光,全都齊刷刷地看向周志遠。
一雙雙眼眸裡,交織著淳樸村民最真實的情緒,有期待、有遲疑,而更多的,是刻在骨子裡、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在南山頭村幾代人的認知裡,修路,從來都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唯有侯培建、侯培武、趙金水和侯佔夫幾人全都臉色驟變,心頭猛地一沉,心中暗道不好!
他們全都是在南山頭村紮根數十年的村民,見證了村子數十年的困頓與掙扎,比任何人都清楚,陳二猛此刻丟擲的修路訴求,根本不是簡單的民生訴求,而是他精心挖掘、佈局良久的致命深坑,是專門為周志遠佈下的必死死局!
這條緊貼懸崖的險路,是橫亙在南山頭村數十年的無解桎梏,是困住整座山村的千年難題。
過往數十年,但凡前來駐村的書記、下派的包村幹部,乃至鄉里的各級領導,無一例外,全都被這條懸崖險路攔住了腳步、困住了手腳,最終親手打碎自己的口碑與仕途前景。
不是他們不願為民辦事不想修路,而是這條路,根本修不動、修不成!
一來,整條山路依山而建,緊鄰萬丈懸崖,山體岩石鬆散、地質結構複雜險峻,施工條件極其惡劣。若是開山拓路、硬化鋪裝、完善安防,造價極高。村裡經濟薄弱,根本無力承擔,而鄉里從未針對這條險路撥付過一分修路資金。
二來,南山頭村深藏群山腹地,位置偏遠、交通閉塞,區位劣勢明顯。歷屆鄉黨委班子都認定在此處投入鉅額財政資金、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修繕山路,投入產出比極低,純屬費力不討好的無用功,不願將資源傾斜至此。
數十年下來,修路徹底成了南山頭村公認的無解難題,更是成了歷任駐村幹部的滑鐵盧。
無數幹部因為輕易許諾修路,最終都受制於資金、政策、地理難題,無力兌現承諾。到頭來,不僅落得個空談口號、欺瞞群眾的罵名,個人口碑徹底崩塌,公信力蕩然無存,最後只能在村民的非議與失望中,灰溜溜調離村子,黯然離場。
侯培建全都是土生土長的南山頭村人,深諳其中的彎彎繞繞,瞬間就看穿了陳二猛藏在淳樸民意之下的歹毒心思。
對方根本不是真心求修路,而是拿捏住了全村百姓世代行路難的最大痛點、最迫切心願,以民意做幌子,精心設下死套,逼迫周志遠當眾表態,硬生生將其架在火堆上烤!
答應修路,以南山頭村的窘迫現狀、鄉里的財政桎梏、先天的地理劣勢,絕對沒有兌現的可能。最終只會承諾落空、失信於民,落得和往屆幹部一樣的下場,被扣上譁眾取寵、空談幹事、沽名釣譽的帽子,徹底毀掉基層口碑。
不答應修路,方才周志遠費盡心思、層層拆解才化解的謠言會瞬間死灰復燃、捲土重來。村民會下意識認定,他所有的利民說辭、惠民舉措都是假意畫餅、刻意造勢,從來沒有真心為民辦事。
屆時,剛剛緩和的幹群矛盾會瞬間激化,徹底回到針鋒相對的對立局面。
進退皆是絕境!左右全是死局!
幾人急得額頭冒汗,心緒焦灼萬分。
趁著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鎖定周志遠的間隙,幾人紛紛側目,朝著周志遠遞去隱晦的眼色,不住輕輕搖頭,用無聲的肢體語言勸阻周志遠:千萬別答應,這是陷阱,接了就是萬劫不復!
侯培建更是心急如焚,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佯裝側身觀察身後的村民人群,刻意擋住旁人的視線,微微俯身、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急促又懇切地提醒周志遠:“周鄉長,千萬不能接!這路是死局,歷屆駐村幹部沒人能修成,誰接誰栽跟頭!”
周志遠將所有人的提醒與擔憂盡收眼底,他知道,這些人都是為他著想。
他也比誰都清楚,這是陳二猛精心為自己挖的深坑,是專門針對自己的圍殺之局。
但他不怕。
而且在他看來,這條路,必須修。
他初入南山頭村駐村那日,騎摩托車駛過這條懸崖險路時,便親眼見識過這條路的兇險。路面狹窄崎嶇、坑窪不平,沿途碎石遍佈、鬆動滑落,一側是陡峭絕壁,一側是萬丈深淵,車行其上步步驚心。
而且,他也不止一次從老村民口中聽聞,這條險路曾釀下數起墜崖慘劇,三條鮮活的人命葬送於此,還有數位村民重傷致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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