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躺在水晶棺裡兒子的冰冷屍體，過往二十多年的點點滴滴瞬間湧入孫前進的腦海。
他想起兒子幼時蹣跚學步、牙牙學語，軟糯懵懂的模樣；想起兒子少年時期叛逆頑劣、惹是生非，處處闖禍的青澀模樣；想起兒子成年後張揚肆意、無法無天，肆意揮霍青春的張狂模樣。
翻湧的回憶層層堆疊，最終盡數化作蝕骨的愧疚與無盡悔恨，沉甸甸壓在孫前進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半生以來，他常年奔波在外，為了偌大的家業日夜奔波，缺席了兒子的成長陪伴，長久的疏離讓他心生虧欠，只能用金錢和優渥的物質去填補這份缺位。
正因為如此，兒子每一次在外惹事闖禍，無論是非對錯、無論情節輕重，他從來不問緣由、不辨是非，永遠第一時間動用人脈、傾盡周身權勢出面擺平，傾盡所有護他一世安穩，縱他肆意任性、無法無天，從不讓他受半分委屈，不讓他吃半點苦頭、經半點風雨。
他以為這是最好的彌補，是最深沉的父愛，卻不知早已親手養出了一身頑劣，也親手埋下了無盡隱患。
他滿心期許，默默籌謀，盼著兒子盼褪去一身稚氣與桀驁，真正長大成人、沉穩立世；盼著他能接手自己傾盡半生心血、拼盡一生打拼打下的商業帝國；盼著他安穩延續家族香火，一世順遂、無憂無虞。
可如今，他所有的期許盡數破碎，所有的期盼徹底落空。那些藏在歲月裡、未曾說出口的父愛，那些常年累積、來不及彌補的虧欠，那些藏在心底、未能實現的念想與牽掛，在這一刻盡數歸零，化為泡影。
他唯一的兒子，沒了。
半生浮沉、半生打拼，他踏遍商海風雨、闖過無數風浪，拼死掙下的萬千基業、赫赫聲名，這輩子所有的奮鬥意義、所有的精神寄託，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蕩然無存。
眼前這片耗費半生心血鑄就的偌大商業版圖，手中億萬身家的浮華財富，從此盡數失去溫度，變得空洞又荒唐，只剩一場冰冷孤寂、毫無意義的繁華舊夢。
“小果……我的兒子……”
一聲嘶啞破碎的哽咽，艱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驟然劃破了靈堂死寂沉悶的空氣。低沉、悲涼、破碎，裹挾著深入骨髓的絕望，在空曠的靈堂裡緩緩迴盪，震顫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神。
在外縱橫商海數十年，殺伐果斷，素來沉穩強勢、鐵石心腸的商界巨擘孫前進，從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軟弱。可此刻，所有的強勢偽裝盡數碎裂，所有堅硬的鎧甲徹底崩毀。
他高大的身軀劇烈顫抖，寬厚的肩背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猩紅的眼眶繃得，積攢了整整一夜的悲痛與絕望，再也壓抑不住，盡數洶湧爆發。滾燙的淚水衝破所有剋制，洶湧滾落，順著他飽經滄桑、刻滿疲憊與風霜的臉頰肆意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滿地無處安放的悲涼。
他拖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一步一頓，艱難地挪到水晶棺前，一雙猩紅可怖的眼眸死死定格在棺中兒子冰冷僵硬的屍體上。眼底翻湧滔天的悲痛與絕望，在短短數息之間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蝕骨噬心的陰冷寒意，是近乎瘋狂、不擇一切手段的戾氣。
悲痛到了極致，便是偏執，是瘋狂，是不計代價、不問後果的極致報復。
他周身氣壓驟然降至冰點，渾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森冷殺氣，齒間擠出字字沉怒、句句含血的嘶吼，嗓音低沉凌厲、震徹整座肅穆靈堂，帶著毀天滅地的決絕：“是誰！到底是哪個混蛋王八羔子殺了我的兒子！”
一旁常年跟隨孫小果、熟知當晚情況的一名混混，戰戰兢兢地上前半步，脊背緊繃、滿心惶恐，壓低聲音彙報說：“孫總，是尚巖鄉新提拔的副鄉長，名叫周志遠！昨夜在鄉里新開的那家麵館裡，小果哥和他起了口角爭執，被他當場毆打致死。人已經被縣刑偵大隊連夜抓捕歸案，定的罪名是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證據確鑿，案子基本已經定了性！”
聽聞殺害兒子的兇手是鄉里新提拔的副鄉長周志遠，孫前進的雙拳死死攥緊，骨節用力到咔咔作響，泛出一片慘白的青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周身蔓延而出的肅殺寒氣愈發濃重，凜冽的氣場壓迫得在場所有孫家親友、下屬紛紛屏息凝神，無人敢上前半步，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周志遠……”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嗓音沙啞破碎、寒意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牙縫中硬生生擠壓而出，裹挾著濃烈的嗜血寒意，“我孫家傾盡半生基業，一世榮光，向來與人為善，從未與人結下死仇。我兒縱然頑劣放肆、不學無術，頂多是年少輕狂的市井頑疾，何至於被人當眾活活毆打致死，落得這般慘死下場！”
那名混混連忙順勢附和，添油加醋地煽風點火說：“孫總，您是不知其中內情！這個周志遠純粹是小人得志、仗勢欺人、且心狠手辣！他剛被提拔為副鄉長，手裡沾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權力，就變得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昨夜不過是小果哥跟他隨口爭執了幾句，他便當眾翻臉、肆意動手，下的全是致命死手，硬生生把人打死在麵館裡，手段殘忍狠戾到了極致！”
“何止是狂妄跋扈！”旁邊另一名混跡鄉里的混混立刻緊跟附和，刻意歪曲所有事實、顛倒黑白說：“這人本就心性歹毒、心胸狹隘，在鄉里任職這段時間，處處霸道跋扈、四處樹敵，平日裡待人嚴苛苛刻、仗勢壓人。以往和人起衝突，旁人皆是主動退讓息事，唯獨他，仗著一身公職身份橫行霸道、肆意行兇，簡直是草菅人命！小果哥就是心性單純、太過老實，才被他活活害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