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妄語汙清骨,四海蜚言掩沉冤。
凌霄既已篡改宗門正史,以館閣筆墨禁錮千秋真相,將蒼梧汙為邪宗,將王升釘作千古叛賊。然廟堂典籍僅傳仙門上流,難及凡塵煙火之間。他心機深遠,算計周密,不願只讓修行界知曉偽史,更要浸染天下凡俗眾生之心。遂暗中排布眼線人手,散入四海城池、九州坊市,借市井閒話、說書傳唱、街巷閒談種種俗態,鋪天蓋地散播捏造之言。以流言錮人心,以蜚語定善惡,讓凡間千萬人同憎蒼梧,共唾王升,使沉冤深埋塵埃,永世不見天光。
天下凡城綿延縱橫,修仙坊市星羅棋佈。通衢要道車馬往來,茶樓酒肆賓客盈門,街巷市集人聲喧鬧,向來是流言滋生流轉之地。凡塵百姓見聞淺陋,不通仙門權謀糾葛,不識宗門陰私算計,向來耳聽為實,隨眾附和,最易被刻意編排的言語矇蔽心智。凌霄深諳人心弱點,早早遣心腹散於四方,佈下天羅地網,將虛假故事傳遍每一處人間角落。
但凡繁華大城臨水沿街之地,必有茶寮靜設,酒肆臨街開張。鬧市中央常設木臺高案,每日午後,便有受凌霄暗中授意的說書修士登臺講古。其人素衫持板,懷藏編排妥當的說辭,字字句句皆經雕琢修飾,專講蒼梧所謂禍亂始末。
醒木輕叩案臺,聲響清越,滿堂喧囂安靜落定。說書人緩緩開口,先言蒼梧開宗本源不純,立道之初便暗藏陰邪心念,表面堅守正道鎮守南疆,實則千年以來私通魔域暗結私緣,隱忍蟄伏靜待時機傾覆仙門根基。繼而細敘王升年少天資卓絕,卻心性陰戾偏執,不甘正道苦修清苦,一心貪慕魔道捷徑,早生背宗叛道之心。待年歲長成,暗中密會魔首,偷取宗門護山大陣圖籍,洩露山門守禦要害,引域外魔兵圍堵荒谷絕地,親手斷送七千同門性命,致使滿門長老殉身沙場,千年劍山一朝崩塌覆滅。末了又盛讚凌霄仙尊慧眼識奸,心懷蒼生大義,察覺陰謀苦心規勸無果,無奈之下興兵平定邪亂,肅清天地妖氛,力我挽正道於危難傾覆之間。
一番講述繪聲繪色,情節跌宕曲折,善惡界限分明,忠奸描摹入骨。說書人語調抑揚頓挫,神情起落貼合故事,將虛妄假話講得真切動人,宛若親身親歷當年戰局。堂中茶客三教九流齊聚,農夫商賈、行旅遊人、散修閒客聽得心神激盪,憤慨難平。每講到王升賣宗求榮、引魔屠門一節,滿堂眾人無不扼腕切齒,齊聲唾罵;談及凌霄匡扶正道、護佑蒼生之舉,座中之人又紛紛讚歎感念,稱頌仙尊功德蓋世。一城如此,一城效仿,風氣流轉,遍及四方。
修仙坊市之內,流言流轉更是迅捷無匹。坊市匯聚四方遊歷修士,往來道客絡繹不絕,閒談議論日夜不休。法器攤前匠人休憩閒談,口中皆是蒼梧暗藏邪心舊事;丹藥閣中散修結伴論道,句句皆是痛斥王升背祖叛宗;年輕初學弟子初入坊市歷練,聽聞閒話便牢記於心,自幼認定蒼梧為禍世邪宗,王升是千古奸徒。人人附和流言,個個深信偽事,無人深究緣由,無人探尋真相。
更有街巷伶人、市井歌女,將編排故事譜作淺曲小調,傳唱於酒坊勾欄之間。曲詞淺顯直白,音律婉轉易記,孩童嬉戲隨口哼唱,婦人閒坐輕聲唸誦,不過旬月之間便傳遍街巷阡陌,深入千家萬戶。稚子口中童謠盡是貶辱之詞,鄉鄰閒談皆是鄙夷之語,普天之下,無人不知凌霄捏造的虛妄,無人不恨蒼梧一門與少年王升。
偏遠山野村落亦是如此。曬穀場上老者圍坐閒談,談及仙門興廢,無不搖頭嘆息蒼梧後輩不肖;山間行腳修士途經村舍,歇腳閒話之時,必痛斥叛賊忘恩負義;樵夫漁父山間偶遇同行,石上歇涼閒談,亦是同聲鄙夷舊宗舊人。從仙門坊市到凡俗鄉野,從繁華都城到偏僻小村,天地之間,處處皆是詆譭之聲,遍地全是唾罵之言。
凡塵眾生懵懂無知,不識高處權謀詭道,不曉當年構陷陰謀。他們未曾親至荒谷見證血戰慘烈,未曾踏足劍山目睹碑碎宗亡,未曾窺見凌霄暗聯魔眾的隱秘交易,未曾知曉王升蒙冤碎骨墜淵的無盡苦楚。僅憑街頭說書一段故事,坊間閒話幾句蜚言,街巷小曲數聲傳唱,便輕易定下忠奸善惡,固執認定蒼梧邪祟禍世,王升罪無可赦。
時日流轉,年歲更迭,虛假之言反覆流傳,漸漸深入人心,化作眾生不可動搖的固有認知。世間再也無人記得,蒼梧千年堅守正道,世代御劍護佑南疆安寧;再也無人記得,歷代宗主降妖除魔,以身守護一方生靈;再也無人記得,七千弟子浴血奮戰,至死不曾背離宗門初心;再也無人記得,少年王升清白純粹,心懷赤誠護道守宗,最終蒙冤受辱,碎骨裂魂永囚誅仙深淵。
所有人所見,皆是凌霄刻意鋪展的假象;所有人所信,皆是精心編織的謊言;所有人所罵,皆是一腔清白被汙的忠良。真相被流言層層掩埋,冤屈被蜚語死死遮蔽,無人探尋內裡原委,無人懷疑言語真假。
深宮冷苑之中,楚清涵偶爾自來往宮人口中聽聞外界市井流言,每聞一句詆譭,心底便添一分寒涼悲慼。她知曉那少年一生清白磊落,卻如今淪為天下眾生唾罵的叛賊;知曉宗門世代守道清正,卻如今淪為四海鄙夷的邪祟餘脈。正史篡改其本源,流言磨滅其名聲,廟堂民間上下合力,將一樁驚天冤案掩藏得密不透風。
凌霄自以為掌控史書、操控流言,便可讓真相永世沉淪,讓汙名萬古流傳。卻不知凡俗流言雖能矇蔽一時人心,難掩天地公道;市井蜚語雖能醜化忠良一生,難消骨血沉冤。眾生愚昧易被言語裹挾,然初心不滅終有昭雪之日;偽事雖能流傳百年千載,終有風雨破開虛妄之時。
眼下人間遍地唾罵,冤屈隱於深淵,清白藏於深宮。但只要殘存火種未滅,隱忍之心不改,終有一日,會撥開漫天流言蜚語,洗盡滿身汙名屈辱,還蒼梧一門清明,還少年一生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