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孤懸凝舊念,淵深猶守一絲生。
凌霄分封黨羽已定,權柄籠蓋四海八荒。蒼梧道脈削除名籍,千年基業瓜分殆盡,世間再無抗衡之勢,霸權穩固如鐵鑄山嶽。深宮之內,楚清涵獨居靜心冷苑,斂盡鋒芒,藏起傲骨,晨昏守禮,朝夕誦經,以恬淡柔順掩盡心底波瀾,令周遭監視之人日漸鬆懈戒心。
她看似心如止水,與世無爭,不問殿外權謀紛爭,不涉後宮人際糾葛,日日伴青燈古卷,夜夜守孤院寒庭。可人心深處,總有一縷牽掛縈繞不散,藏於神魂最幽微之處,縱歲月磨洗,悲苦侵蝕,亦不曾輕易斷絕。
近日宮中有閒談流轉,往來內侍宮女閒暇相聚,常論天地之間至險至兇之地。幾番碎語入耳,楚清涵方才漸漸明晰誅仙淵的古來底蘊與無邊兇險。
此淵誕生於鴻蒙初判之際,乃天地陰陽失衡凝結而成的極陰煞域,承上古道家封禁大陣鎮守萬年,收納九幽陰濁戾氣,匯聚萬古凶煞怨魂。淵壁高聳萬丈,巖身遍佈先天道紋鎖印,層層禁制環環相扣,自太古以來便與世隔絕,牢不可破。淵底魔氣濃稠沉滯,蝕筋腐脈,能消融修士道基,破敗靈根本源,侵損神魂精元;淵心藏無邊心魔瘴氣,亂道心,迷神智,引邪念,亂本心,縱是修為通天的得道大能,一旦深陷其中,亦難自持清明,終會沉淪墮落。
自古以來,仙門懲戒重犯,皆以誅仙淵為終極囚獄。罪大惡極、叛道禍世之徒,輕者封靈鎖念,囚於淵崖石窟,終生不見天光;重者廢去修為,碎其道骨,徑直拋落淵底深處,日夜受魔氣侵蝕,歲歲被煞魂糾纏,永世不得解脫。
千百年歲月流轉,無數魔酋叛修、逆道罪人墜落此淵,根骨各異,修為不等,卻從來無一人能夠掙脫封印,破淵而出。凡墜淵者,肉身必化於煞氣,神魂必散於陰濁,百年消磨,千年寂滅,終至形神俱消,不留一絲痕跡。古籍所載,宗門所記,世代相傳,皆是墜淵無生,絕無餘路,乃是天地定規,大道鐵律,人力萬萬難以逆改。
這些言語輾轉流傳,字字寒涼,句句決絕,入耳入心,層層壓在楚清涵的心頭。
她默然回想當日刑臺慘狀,歷歷如昨,分毫未忘。王升一身清骨,蒙受不白冤屈,高臺之上,道基被生生震碎,本命劍骨寸寸斷裂,神魂深處劍心被強行剝離,畢生修行一朝散盡,經脈崩裂,肉身重創,神魂飄搖欲碎,已然瀕臨油盡燈枯之境。而後鐵鏈鎖身,千里押解,一身殘破孱弱之軀,毫無抵禦之力,最終被無情拋擲萬丈淵崖,墜入那萬古兇險、從無活人的絕地深處。
以常理推之,這般殘破身形,墜入誅仙淵,片刻之間便會被魔氣侵噬肉身,被煞力瓦解神魂,不消旬月,便形神俱滅,徹底消散於無邊黑暗之中,再無蹤跡可尋。
天下之人皆知此理,宮中人人皆作定論,四海宗門皆預設結局,連流落四方的蒼梧舊部,也早已暗自悲悼,默然認命,不敢再有半分念想。
唯有楚清涵,心底縱然清明事理,知曉天命殘酷,看透絕境無生,卻始終不肯徹底放下,不肯全然死心。
白日里聽聞淵獄兇名,聽聞萬古無生的舊例,她面上依舊沉靜淡然,神色無波,依舊打理庭前草木,靜誦道家經文,待人謙和有禮,不露半分心緒起伏。監察侍女觀其神態,只道她早已看淡過往,安於現狀,愈發放下警惕之心。
唯有夜深人靜之時,雲海沉落月色,繁星隱於天幕,整一組凌霄宮闕歸於寂然。院外監察符文流轉漸緩,暗處暗衛斂息蟄伏,四下無人窺探,無眼窺視之時,楚清涵才悄然獨自步出庭院,立於雕花欄邊,抬眸遙望南天極淵所在的方向。
夜色清寒,皓月孤懸天際,冷輝灑滿整座幽深冷苑。晚風穿庭而過,吹動鬢邊髮絲,涼意浸骨,一如她心底常年不散的寒涼孤寂。
她遙遙望向誅仙淵所在的極陰之地,眼底藏滿化不開的憂思與牽掛。
她知曉那淵底暗無天日,煞氣漫天,禁制重重,兇險無盡;知曉古來無數大能尚且葬身其中,何況一身殘破、毫無修為的王升;知曉天道規則在前,萬古先例可循,生還二字,近乎虛妄空談。
理智一遍遍告訴她,斯人早已形神俱滅,長眠淵底,再無歸來之日;現實一次次提醒她,冤屈難雪,故人已逝,過往皆成泡影,不必再空自牽掛執念。
可人心終究不是冰冷道規,情意終究難被常理禁錮。
年少相伴劍山的歲月,林間練劍,月下論道,山花為盟,清風為證,純粹初心歷歷在目;秘境之中彼此守護,患難相持,心意相通,彼此託付安危的過往清晰如昨;刑臺之上他隱忍所有冤屈,獨自扛下滔天汙名,只為保全宗門餘脈,護她安穩周全;離別之時鐵籠相望,淚眼相對,立下隱忍守候、靜待重逢的誓言,字字刻心,聲聲難忘。
一樁樁,一幕幕,纏綿於心,縈繞於魂,如何能輕易割捨,如何能斷然遺忘?
她明知希望渺茫如螢火微光,明知執念深沉如寒潭止水,明知堅守不過是自我慰藉,是無人知曉的痴心妄想。可她終究做不到徹底釋懷,做不到全然放棄,做不到將那個少年的身影,從心底徹底抹去。
於是她立於月下,斂目凝神,暗依道家清心祝禱之法,默然誠心祈願。不求天道庇佑福報,不求來世輪迴重逢,只願那淵底煞氣稍稍繞行,禁制稍稍留情;願他殘破肉身得以苟延殘喘,微弱神魂得以安穩蟄伏;願他藏於淵底幽深處,避開凶煞侵蝕,守住一縷殘魂不滅,留住一線生機尚存。
她不求名揚天地,不求恩怨速清,只求冥冥之中,尚有一分天意憐惜,尚有一絲生機留存。
旁人皆斷念死心,唯有她獨守牽掛;世人皆認定結局,唯有她暗藏期盼。
這份念想,她不敢外露半分,不敢言語半句,不敢讓任何監察之人察覺分毫。一旦被凌霄知曉她仍心念故人,仍存守候之意,必會再起戒心,加重禁錮,甚至遷怒殘餘舊部,引來更多禍端。
故而所有牽掛,所有祈願,所有不捨與期盼,皆藏於深夜月下,隱於獨處之時,沉於內心深處,不為人知,不露痕跡。
月色漸移,夜風漸涼,她久久佇立欄前,遙望淵獄方向,心事沉沉,執念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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