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一筆汙清白,千秋真偽付塵埃。
凌霄既掌天下權柄,坐擁仙域命脈,外以武力震懾萬宗,內以盛宴粉飾太平,又恐歲月流轉,人心漸變,舊日真相終有一日浮出水面,怕蒼梧沉冤被後世察覺,怕當年陰謀遭世人看破,更怕王升之名隨傳言留存人間,來日生變動搖自家基業。
武道鎮壓只能安一時之亂,權術牢籠僅能束一世之身。唯有篡改典籍,重塑史論,教化後生,洗腦人心,方能令黑白顛倒長存世間,令冤屈罪孽永埋歲月深處,令千秋後世只知凌霄功德,不識舊門清白。道家有言,攻心為上,滅人為下。凌霄深悟此理,遂定下長久之計,以筆墨篡史書,以教化掩陰謀,欲借世代傳承,徹底抹去一段血色真相。
先是凌霄召集門下文史長老與識道儒修,暗中開壇著史,刪改天下舊籍。
古來修仙自有傳承典籍,各宗皆存記事竹簡,山志碑銘,道統源流,先賢行狀。蒼梧千年興盛,正道巍巍,歷來載於諸家史書之中:記其立道之初心,述其護世之功德,書其劍修之凜然,錄其守正之清名。字字真切,代代相傳,是天下共知的正道源流。
凌霄下令盡數收繳天下舊籍碑卷,毀去原本原貌,再行重撰新編。凡涉蒼梧字句,一一刪削殆盡;凡載劍山功德,通篇塗抹篡改。繼而憑空捏造罪名,羅織虛妄罪狀,一筆一筆汙其道統,一字一句毀其清譽。
新編典籍之中,言蒼梧自創立以來,便暗藏禍心,私習旁門邪法,暗通域外魔眾,欲傾覆仙域秩序,覬覦天下權柄;言歷代蒼梧長老偽善欺世,表面守正清修,內裡陰私狡詐,暗藏叛亂圖謀;言當年凌霄起兵平亂,乃是順天行道,誅邪護世,救蒼生於水火,安仙域於動盪。
至於王升之名,更是被刻意汙化入骨。典籍之中刻意落筆,言其自幼心性陰邪,根骨不純,修行暗藏私心,受蒼梧邪道薰陶,漸生叛逆之心;宗門覆滅之時,不思悔過,反助惡為虐,身負重罪,逃亡之際墜落誅仙淵,乃是天道懲戒惡徒,罪有應得,死不足惜。
黑白倒置,真偽混淆,善醜易位,忠奸改換。筆墨輕落之間,便將一世清白碾為汙泥,將滿門英烈汙為叛賊,將無辜之人定為奸邪,將陰謀構罪寫成天道公斷。舊籍焚燬無存,新史頒行天下,從此世間再無真實記載,唯有凌霄一手捏造的虛假源流。
典籍修成之後,凌霄再下嚴令,傳佈四海八荒。
命天下大小宗門學堂、各處修仙書院、子弟蒙學道院,盡數廢除舊日課業,統一改用凌霄審定的新編典籍,作為世代必修課業。無論嫡系附庸,無論歸順小宗,無論偏遠隱派,凡有弟子啟蒙讀書、學道知史之處,皆須依新史教習,恪守定論,不得私藏舊卷,不得私傳舊事,不得妄議前朝真偽。
若有師長私留古本,暗傳舊聞,一經察覺,即刻廢去修為,除名道籍,連同宗門一同問罪;若有學子心生疑惑,追問舊事真相,便被定為心念邪祟,惑亂道心,嚴加懲戒,禁閉反省。威壓之下,無人敢私存舊史,無人敢妄辨真偽。
自此天下蒙學之地,處處皆行洗腦教化。
各門學堂之內,稚齡修士不過六七之年,初入道門,識字明理之初,第一課便是誦讀新編仙史。案前書卷工整,字跡刻板嚴肅,字字烙印虛假定論。授課長老依文宣講,語氣篤定森嚴,反覆言說蒼梧叛逆禍世,罪無可赦;反覆講述凌霄救世安道,功德巍巍;反覆告誡弟子,王升心性險惡,身為叛黨餘徒,墮入深淵乃是天道昭彰,善惡有報。
日日誦讀,月月講解,年年複述。
年少道心純白如紙,未諳世事曲折,不識人心險惡,不知當年血海陰謀。自幼入耳皆是定論,開蒙所見全是偽史。師長之言奉為真理,書卷所載信為千秋。日復一日薰陶浸染之下,幼小心性早已被悄悄塑形,根深蒂固,難以動搖。
書院廊下,稚子齊聲誦讀,朗朗書聲迴盪庭院:蒼梧心懷異志,禍亂仙域;凌霄順天誅邪,安定萬宗;逆徒王升,附奸作亂,罪墮深淵,天道懲戒……一句一句,刻入童心,融人道心。
年長之後,進階修行,所學史論依舊一脈相承。道院講道之時,長老必引偽史為例,警戒弟子不可學蒼梧叛逆之心,不可懷妄念不從尊上;論道辯理之際,必以王升為反面戒訓,言心性不正者終墮惡途,難逃生天。層層教化,步步禁錮,令一代代修士自年少至長成,心中早已根深蒂固認定:蒼梧本是逆宗,覆滅理所應當;凌霄本是聖道,掌權順乎天意;王升本是惡徒,身死不足憐憫。
那些曾親歷舊年變故、知曉些許真相的老一輩修士,看在眼裡,痛在心頭,卻不敢出言辯駁。
他們親歷蒼梧當年守正護世之凜然,見過劍山正道巍巍之風骨,知曉當年圍剿背後全是構陷陰謀,明白王升乃是蒙冤受難、身負血海深仇之人。可如今威壓當世,言禁森嚴,一旦吐露半句真話,便是禍及滿門,身死道消。
只得閉口藏心,隱忍不言,看著後輩被虛假教化矇蔽一生,看著真相被筆墨層層掩埋,看著清白被汙名代代相傳。夜深獨坐之時,唯有長嘆滿心,愧疚難安,卻終究無力迴天,無力辯駁,無力喚醒世人矇昧之心。
多年歲月流轉,人心漸漸變遷。
初代親歷舊禍之人日漸老去凋零,知真相者越來越少;後生晚輩自幼受教化薰陶,不知舊年恩怨,不識當年真偽。蒼梧二字,漸漸淪為史書之中叛逆禍亂的代名詞;王升之名,漸漸化作書院之內警戒心性的反面戒條。世人提起便厭,談及便斥,無人再知其清白,無人再憐其冤屈。
當年劍山殉道的長老英烈,當年捨身護宗的門下弟子,當年一心守正的千年道統,盡數被一紙偽史蓋棺定論,淪為千秋罵名;當年構陷忠良的陰險算計,當年屠戮正道的血腥殺伐,當年掩人耳目的種種陰謀,盡數被教化粉飾為功德偉業,流傳後世。
凌霄之心,陰狠深遠至此。
武力只能滅其一朝肉身,教化卻能瞞其千秋萬代。他要讓鮮血凝成的冤屈,被筆墨輕輕抹去;讓英烈守下的清白,被世代汙名蓋過;讓一段黑暗陰謀,化作後世公認的正道史實;讓所有不甘與悲憤,隨歲月流轉徹底消散,無人追憶,無人翻案。
再過數十年,百年之後,舊人盡數凋零,知真相者無一留存。世間後生只識偽史所載,只信教化所傳,蒼梧的冤屈將永沉塵埃,王升的清白將永久埋沒,那段血腥黑暗的過往,再無一人知曉,再無一人記得。冤屈被時光封存,真相被世代遺忘,陰謀成了功德,忠良成了奸邪,黑白永久倒置,再無撥亂反正之日。
深宮之中,楚清涵聽聞天下教化篡改史書之事,滿心悽楚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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