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清寂萬古長存,太古清和道氣如潺潺細水,悠悠流轉在殿宇每一寸青石樑柱之間。王升靜坐石案之側,心神全然沉落於上古先民道典之中,逐字默讀,逐理深悟,卷頁翻過已然過半,荒古篆文承載的本源道義絲絲縷縷滲入靈臺識海,溫養道基,補全殘缺道途。
此前無數歲月裡,他於誅仙淵底絕境獨行,無名師引路,無典籍解惑,全憑生死之間的本能與本心硬闖道途,道意駁雜,法理偏失,心底藏下數不盡的隱缺與迷茫。而今得這卷荒古真典洗滌神魂,後天修行沾染的浮華偏頗層層消融,絕境摸索生出的道途裂隙漸漸彌合,一身道心愈發澄澈純粹,修行根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古木,悄然沉澱,愈發渾厚沉穩。
殿內本是恆久不變的靜穆,清氣綿長,光影恆定,自上古封殿以來,便從無半分異動起伏,萬古光陰皆是這般清寧孤寂。可就在王升翻閱古捲過半、道心與殿內太古本源道韻徹底相融共鳴的剎那,整座古殿的天地氣機,悄然生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流轉。
原本凝定不動的殿中光影,似被無形大道清風輕輕拂動,原本沉靜如水的明暗光暈,開始微微輕輕晃動。不是狂風捲蕩的劇烈搖曳,也不是靈光翻湧的劇烈異變,而是一種極其溫柔、極其悠遠的淺淡浮沉,如同深潭靜水起了一圈極淡的漣漪,無聲無息,卻貫穿整座古殿的道機脈絡。
穹頂垂落的朦朧清光緩緩流轉,青石殿壁隱現的天然石紋輕輕震顫,殿心懸空道座之上,原本默然沉靜的周天大道紋路,流轉的節奏驟然變得柔和綿長,絲絲縷縷溫潤道氣自道座彌散而出,向著石案所在的方位緩緩匯聚而來。
王升指尖尚且停留在古卷古樸的卷頁之上,心神沉浸悟道之中,最先察覺這一縷異樣的並非肉眼所見,而是淵底打磨而成的通透道心。
他靈臺微動,識海之中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溫潤感應,無半分惡意,無半分殺伐,不存震懾,不藏試探,唯有跨越萬古的平和、沉寂千年的孤涼,還有一份等候無窮紀元的深沉期許。這份氣息清和又疏離,溫潤又孤冷,超脫三界五行法度,跳出仙魔兩道桎梏,正是他自踏入誅仙淵秘境起,一路隱隱感應、追尋至今的那一縷非仙非魔的本源氣息。
他緩緩斂住翻閱古卷的心神,慢慢收回沉浸道義的神思,不再執著於古卷餘下的文字參悟,身姿依舊端直靜坐,只是悄然抬眸,目光平靜望向大殿虛空深處。
只見殿中氤氳浮動的清和氣機之內,一縷朦朧淡淡的光影自虛空緩緩滋生、慢慢凝聚。
起初只是一片縹緲如煙的淺淡清輝,似風中殘燭的微光,似霧裡藏月的虛影,散散淡淡,虛實難辨,在清寂殿氣裡悠悠浮沉,看不真切輪廓,辨不明衣袂眉眼。可隨著周天道座道韻持續牽引,隨著王升純粹道心的共鳴愈發深沉,那片朦朧光影便一點點凝實、一寸寸顯形。
如煙霧氣層層收斂,散漫清輝漸漸聚攏,虛無虛影褪去縹緲朦朧,化作一道完整清晰的溫潤人影,靜靜浮現在古殿半空,離地面不高不低,恰好立於殿中道氣流轉最和順的樞紐之地。
人影身姿清挺修長,氣度淡然出塵,周身沒有澎湃浩蕩的修為靈光,沒有震懾萬古的強者威嚴,亦沒有神魂殘存的陰寒死寂,自內而外透出的,是一種洗盡萬古滄桑的平和從容,是看透紀元興衰的淡漠悠遠。
眉眼清俊溫潤,神色寧靜無波,無悲無喜,無嘆無盼,彷彿千萬年的悲歡起落皆不入眼底,無窮歲月的離合浮沉皆不擾本心。一襲衣衫是上古先民獨有的古樸制式,面料素淨無華,不染金玉紋飾,不繡符文靈紋,衣袂邊角帶著淡淡歲月磨洗的淺淡陳舊,卻纖塵不染,風骨蕭然,自帶天地守道者的孤高與慈悲。
這便是那縷非仙非魔氣息的真正本源。
王升靜靜凝望虛空人影,道心澄澈,毫無驚懼,亦無詫異。他一路走來歷經陰壑寒霧煉心,勘破古殿歲月心禁,默讀先民道典契合古道本心,早已心知這片上古秘境深處,必有萬古鎮守的殘存執念,必有等候傳承的古道故人。
眼前這道凝聚成形的溫潤人影,並非尋常生靈魂魄,亦非世間修行者死後留存的陰神鬼魄,更不是超脫輪迴的天仙真魔。
他是上古時代便駐守此地的守殿之人,留存下來的僅僅是一縷不滅的神魂執念。
非生,無血肉肉身承載生機,不食天地靈氣,不循輪迴生滅,不受歲月枯榮侵擾;
非死,無魂飛魄散的寂滅衰敗,不散大道本源,不滅守殿本心,不因紀元崩塌而消亡。
不上仙道之列,不入魔道之途,超脫眾生生死常軌,落在一種非生非死、非魂非魄的奇特存續之態裡。
自上古荒古浩劫降臨,先民族群為避亂世浩劫,封印太古結界,隔絕內外天地,封藏這座承載道統根本的上古清殿之日起,這縷神魂執念便受整座古殿的本源大道牢牢束縛,以身化殿影,以魂化守關,世代鎮守這座萬古古殿,從無間斷,從無離去。
道家有云,一殿有道界,一鎮縛神魂。
古殿自成一方清淨道域,自有獨立運轉的天地法理,這座守殿人的神魂執念,便是被殿宇最深層的本源大道契約所牽繫,肉身早已湮滅在荒古浩劫的歲月洪流之中,唯有這一份守護先民道統的執念太過深沉、太過堅韌,硬生生跨越紀元崩塌,被古殿大道永久留存下來。
他鎮守的從來不是一座冰冷荒蕪的舊殿,而是上古先民傾盡世代心血留存的完整道統,是荒古年代最純粹、最本源的修道真意,是後世修行界早已遺失的天地至理。
萬古歲月悠悠彈指而過,滄海傾覆,山河崩裂,仙門更迭,魔道興衰,三界生靈生生滅滅輪迴無數,外界天地歷經一次次浩劫動盪,繁華落盡又繁華再起,唯有這座清寂古殿始終安穩,唯有這道守殿人影始終孤懸。
他立在這片隔絕塵寰的秘境道場裡,不問外界歲月長短,不理世間紛爭喧囂,不貪大道境界攀升,不求神魂超脫解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守便是千萬載光陰。
他心底藏著一份亙古不變的等候,等候一位道心純粹、契合古道本心的有緣之人踏破層層秘境阻隔,推開萬古塵封朱門,走入這座清淨古殿,翻閱先民遺留道典,接續斷裂無數紀元的荒古道統。
萬古孤寂為伴,清殿長夜為鄰,世人不知其名,歲月不問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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