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仙淵底,萬古寒霧終年不散。
層層疊疊的幽暗嵐氣如流水般盤繞在嶙峋崖壁之間,天光自極高處的淵口漏落下來,被層層霧靄切割得支離破碎,只剩幾縷稀薄慘白的微光,勉勉強強鋪灑在谷底這片偏僻幽谷之中。四下皆是亙古沉寂的死寂,沒有尋常山間的飛鳥啼鳴,沒有溪流叮咚的清脆聲響,更無紅塵世間車馬喧囂、人語紛雜的半分煙火,唯有冷風穿鑿石縫的嗚咽之音,似是萬古歲月裡不曾斷絕的幽幽長嘆,沉沉漫過整片絕境秘境。
王升立身於幽谷一方平整青石之上,歷經先前斬斷舊我的心如刀割,又試過觸碰太古結界的寸寸艱澀,一身道心尚且處在震盪未定的境地。淵底無盡歲月沉澱的陰冷寒氣絲絲縷縷侵入肌骨,神魂深處殘留的執念餘痛未曾完全消散,前路茫茫,結界難破,淵底無邊黑暗彷彿一眼望不到盡頭,縱是修行道心早已淬鍊得堅如磐石,此刻也難免生出幾分身處絕境的茫然與荒蕪。
周遭遍地皆是不知名的太古殘石,石身佈滿風霜侵蝕的古老紋路,深淺交錯,宛若天地初開時便鐫刻下的道韻肌理。石縫之間叢生著淵底獨有的靈草嫩葉,不似外界仙山靈草那般流光溢彩、靈氣沖天,反倒生得清瘦素雅,葉片凝著一層終年不化的淵底清露,色澤瑩白剔透,不染半分塵俗濁氣,是這萬古絕境裡,難得存留下來的幾分乾淨生機。
這片幽谷少有毒瘴瀰漫,也無凶煞妖獸盤踞,算是誅仙淵底千里範圍內,為數不多能容人靜心棲身的安閒之地。歷經連日來的絕境奔波與心境廝殺,身心俱疲早已浸透四肢百骸,紅塵紛爭、江湖恩怨、大道糾葛,種種前塵往事如同亂麻纏繞心頭,越是深陷絕境,便越懂得俗世浮華皆是虛妄,倒不如暫且放下心頭萬千執念,尋一方清靜角落,安頓疲憊神魂。
目光緩緩掃過幽谷四方,不多時,王升便在不遠處的崖根之下,望見了一具先民遺留下來的青石古釜。
那石釜不知在此淵底沉寂了多少萬古歲月,無從考究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先民所留,通體由整塊天然青石雕琢而成,石質溫潤厚重,歷經無盡寒霧侵蝕與歲月打磨,早已褪去了初刻時的鋒利稜角,釜身佈滿深淺錯落的古老斑駁紋路,暗合道教天地陰陽、四象八卦的隱晦道韻。釜口圓潤內斂,釜底敦厚穩實,靜靜臥在青苔遍佈的巖地之間,不張揚,不璀璨,帶著一種先民古樸純粹的質樸氣韻,彷彿自開闢之初便守著這片淵底孤寂,靜待有緣人相逢。
王升緩步移步上前,腳下青石路面覆著一層薄薄的溼冷苔蘚,步履落下時輕緩無聲,生怕驚擾了這幽谷千年不變的清寂。俯身伸手輕觸石釜外壁,指尖觸及的一片冰涼裡,卻藏著沉澱萬古的溫潤底蘊,滄桑石紋摩挲過指尖,似有跨越歲月的古老氣息緩緩流淌而來,隱隱透著上古先民順天而行、素心向道的純粹本心,不含半分修仙界的爭名奪利、機心算計。
既得一方古釜,又逢淵底清露靈草,恰好可煮一鍋草木清湯,慰風塵疲身,定動盪道心。
抬眼望向幽谷草木叢生之處,夜色般的淵底霧氣裡,每一片靈草嫩葉之上,都凝結著徹夜凝聚的山間清露。此露非凡間晨露可比,生於誅仙淵底萬古純淨陰氣之中,遠離紅塵濁氣侵染,吸納太古天地殘存的清和道氣,晨時最是清冽純淨,凝而不墜,瑩白似碎玉,涼潤若寒冰,是絕境之中最純粹的天地本源汁水,暗合道家上善若水、清靜無為的至理。
王升抬手摺取靈草之時,動作輕柔至極,不損草根,不折生機,秉持道家惜生愛物的本心。這些淵底靈草無赫赫揚名的仙家靈根,沒有逆天增功的絕世藥效,只是默默紮根於絕境石縫,迎著寒霧生長,汲著清露存活,葉片嫩翠纖柔,自帶一股淡雅清苦的草木幽香,不濃烈,不張揚,淡淡縈繞鼻尖,能滌盪心頭浮躁,平復神魂躁動。
採摘數株鮮嫩靈草,捋取最是嬌嫩的葉尖,又尋來乾淨的青石葉片,王升小心翼翼收集草木間凝結的清露。指尖輕攏草葉,瑩白的露珠便順勢滾落,一滴一滴落入石釜之中,叮咚細碎聲響,在這寂靜淵底格外清晰,像是天地間最質樸的天籟之音。清露入釜,澄澈透亮,不見半分雜色,盛滿一釜清冽天水,清冷氣息嫋嫋升騰,驅散了周遭幾分刺骨陰寒。
隨後將採摘好的靈草嫩葉細細分揀,去除枯老殘葉,只留最鮮嫩純粹的部分,輕輕鋪散投入青石古釜之內。嫩綠草葉浮沉於澄澈露水中,一青一白相映成趣,沒有仙家珍饈的流光溢彩,沒有靈丹仙釀的馥郁濃香,唯有天然草木與萬古清露相融的本真氣息,簡簡單單,乾乾淨淨,盡是天地原生的質樸滋味。
尋來幽谷間乾枯的古藤枯枝,皆是歷經歲月自然枯敗的草木,乾燥易燃,不帶半分煙火濁氣。王升於石釜旁壘起簡易石灶,引火點燃枯枝,幽微的明火緩緩升騰,暖黃色火光搖曳不定,照亮身前一方小小天地,也驅散了周身縈繞已久的淵底寒意。
火苗溫柔舔舐著青石古釜的釜底,不急不躁,慢火溫煮,恰如道家修行當循序漸進、靜心沉澱,不可心浮氣躁、急於求成。古釜吸納文火暖意,一點點將釜中清露烘得漸生溫熱,嫋嫋淡白水汽緩緩升騰,攜著靈草的清雅幽香,在幽暗的幽谷裡輕輕瀰漫開來,纏繞在嶙峋石崖之間,與淵底清冷霧靄溫柔相融。
煮露的時光總是緩慢而悠長。
王升獨坐一旁冰涼山石之上,周身衣衫尚帶著淵底的溼冷,卻因身前一釜溫熱草木湯羹,心頭漸漸生出幾分安穩暖意。雙手輕放於膝前,身姿沉靜挺拔,遠離了刀光劍影的廝殺,褪去了大道爭鋒的凌厲,此刻沒有需要斬斷的舊我,沒有需要抗衡的太古結界,也沒有紅塵裡剪不斷的恩怨牽絆。
萬古淵底,世人皆以為是窮兇極惡的絕境,是銷骨蝕魂的囚籠,可當人真正沉下心神,褪去一身鋒芒與執念,反倒能於荒蕪死寂之中,窺見天地最本真的模樣。道家有言,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大抵便是此番境地,世間眾生皆奔赴大道坦途,爭機緣、奪造化、論高低、分強弱,人人步履匆匆,心有貪執,反倒遺失了本心清淨。
唯有身陷絕境之人,才懂放下二字何其珍貴。
霧靄悠悠流轉,火光明明滅滅,石釜之內的清露漸漸沸起,細碎的水泡層層疊疊緩緩浮起,又輕輕碎裂,靈草的清苦香氣徹底融於露水之中,化作一股溫潤綿長的淡香,不侵神魂,不擾道心,只悠悠潤養周身疲憊肌理。
王升閉目凝神,任由周遭清寂包裹自身,耳中再無寒風聲悽切,眼中再無淵底幽暗蒼茫。那些過往裡的愛恨嗔痴、修行路上的坎坷荊棘、斬斷舊我時的撕裂之痛、觸碰結界時的無力彷徨,全都如同過眼雲煙,在這一釜草木清歡裡慢慢沉澱、慢慢消融。
苦難從來都是磨人之刃,能削去少年意氣,能挫盡鋒芒傲骨,可清淨亦是養心之泉,能洗去紅塵浮躁,能撫平神魂傷痕。萬丈紅塵有萬丈紅塵的繁華喧囂,萬古淵底亦有萬古淵底的清幽安寧。煙火細碎,從不在於珍饈滿堂、瓊漿玉液,而在於心有所安,身有所棲。
古釜咕嘟輕響,是絕境裡最溫柔的煙火;清露嫋嫋生香,是秘境中最純粹的溫柔。
漫長歲月裡,修仙之人皆求長生不朽,求威震山河,求名動四海,卻鮮少有人願意停下腳步,靜下心來煮一釜清露,品一味草木,守一寸清歡。天道向來公允,給世人無上大道的同時,也藏下了最樸素的安生之法,不爭不搶,不慌不忙,素心對天地,清淨渡自身。
待靈草藥性與清露徹底相融,火候恰好之時,王升緩緩睜開雙目。眸中往日里的凌厲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溫潤澄澈,似洗盡鉛華的山間古泉,不含半分戾氣,不見半分迷茫。他伸手取過一片光滑青石當作盞器,緩緩舀起釜中清淺草木湯羹,淡綠色的湯水清透見底,沒有絲毫濃膩繁雜,只有草木與生俱來的清苦與甘甜。
淺酌一口,清潤湯水入喉,順著經脈緩緩流淌開來,驅散肌骨深處沉積許久的淵底陰寒,溫潤滋養疲憊受損的肉身經脈。那一股清苦先行漫上舌尖,而後緩緩生出綿長回甘,一如人生行路,先經千般苦難,方得一世安然。
獨坐幽谷,自飲自食,無人相伴,亦無需人相伴。遠離世間紛爭,隔絕紅塵喧囂,在這萬古無人問津的誅仙淵底絕境之中,王升終究尋到了獨屬於自己的一份淵底清歡。
世間萬千繁華,皆抵不過心頭一寸清淨;大道萬般爭鋒,皆不如身側一釜淺湯。
。遠行能方,心養淨清;心淬可亦,人磨難苦
。歸神心的穩安最間人是便,滿落火煙碎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