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升步履愈發沉穩,心神凝練到極致,雙目清寂掃視四方,以淵底苦修打磨的敏銳感知,一一辨析沿途禁制殘痕的強弱分佈,辨別陣紋運轉的殘存氣機,規避暗藏的致命陣眼。
他不敢有半分疾馳冒進,只能放緩腳步,步步推演,步步慎行。
時而側身貼著冰冷崖壁緩緩挪移,避開地面隱伏的殘缺殺陣;時而縱身輕點浮空碎石,躍過深不見底的斷裂地縫;時而斂住全身所有生人氣息,屏住神魂流轉,從兩道交錯的殘舊禁制縫隙之間悄然穿行。
每一步深入極淵,都是在與萬古殘存的仙宗殺局博弈,都是在拿自身性命賭一線生機。
沿途陰風更烈,煞氣更沉,天地間的生機稀薄到近乎虛無,連淵底常見的遊蕩怨魂都漸漸稀少起來。
並非此地沒有凶煞,而是極淵周遭的威壓太過恐怖,殘存的鎮淵禁制自帶仙宗浩然肅殺之氣,陰魂怨煞天生被純陽殘力剋制,根本不敢靠近這片區域,只能遠遠退避逃竄。
越是往淵心行走,周遭便越是死寂寒涼,聽不到怨魂悲號,聽不到亂石崩鳴,只剩下呼嘯不息的幽淵罡風,還有心底清晰可聞的沉穩心跳。
死寂,才是比殺伐更令人心生惶恐的絕境。
世間凡人怕亂世刀兵,修士怕凶煞圍殺,卻少有人知,最深的恐懼從來都是無邊孤寂、萬古死寂。無人同行,無人相助,前路茫茫,後路斷絕,天地之間只剩孤身一人,直面萬古幽暗與未知兇險,最容易亂了道心,崩了神智。
可王升不會。
他歷經誅仙淵三十年孤寂苦修,早已耐得住萬古獨行,守得住本心清明。斬斷舊我的道心最擅平定紛亂,越是死寂寒涼之地,反而越能沉澱心神,越能看清前路虛實。
他的心念始終牢牢繫著那一縷極淵獨存的清寂異氣,那道不沾仙魔、不染陰煞的悠遠生機,如同黑暗長路上唯一的指引,牽引著他不懼萬難,一往無前。
路途愈險,道心愈堅;淵心愈深,探尋愈切。
不知前行了多少路程,周遭的幽暗色澤漸漸變得深沉濃郁,從淺淵的墨黑,化作極淵外圍獨有的沉幽之色,空氣裡的寒涼也不再是單純的陰煞之冷,多了一股萬古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寒意,侵筋蝕骨,直透神魂。
遠方極淵核心的輪廓,終於在層層黑霧的縫隙之間,隱隱顯露一絲模糊影子。
那是整片誅仙淵地勢最低、幽邃最深的絕對淵心,是萬古煞氣的源頭,是地脈陰寒的根骨,也是那道神秘異氣的真正棲身之地。
前路的禁制殘痕愈發密集強悍,殘存的仙宗殺伐氣機也愈發凜冽,萬古鎮淵殺局的核心區域已然近在眼前,致命兇險層層疊加,再無半分僥倖可言。
王升駐足片刻,微微凝神調息,平穩略顯急促的吐納,梳理一路穿行帶來的神魂疲憊。
抬眼望向幽深無盡的極淵腹地,黑霧翻湧如萬古墨海,淵心沉寂似萬古寒潭,看不見盡頭,望不穿隱秘。
他心底清楚明白,自此往前,再無回頭坦途。
此番循氣探極,踏入淵心腹地,便是一場徹徹底底孤絕無援的性命遠行。
沿途斷裂地脈攔路,萬古殘陣藏殺,凌霄仙宗遺留的鎮淵禁制腐朽卻致命,九幽極淵的天地大勢冷漠且無情。一步踏錯,便是神魂俱滅,屍骨無存;一念心亂,便是深陷囚籠,永世沉淪。
可他眸光沉靜無波,沒有半分退縮悔意。
幽淵路遠,萬險當前,道緣在前,豈敢止步。
王升深吸一口滿含萬古滄桑的淵底寒氣,重新穩固隱息道韻,身形一縱,再度義無反顧地踏入更深更暗、更險更寂的極淵路途之中。
風聲嗚咽,黑霧沉浮,地脈幽幽,殘陣沉沉。
一名墜淵斬我、道心澄澈的獨行修士,正孤身逆行於萬古仙宗殺局之間,向著無人踏足的誅仙淵極淵核心,一步步踏去。
前路殺機如海,而他本心如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