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仙宗百年罪業盡數烙印神魂,虛妄神聖的外衣被層層撕碎,修仙世道內裡的權謀詭詐、私心暴行已然在王升心中勾勒出清晰輪廓。過往懵懂認知被滄桑世事沖刷重塑,少年心性褪去幾分天真遐想,多了洞悉黑暗後的沉穩與冷冽。
玄機子見弟子心境已然歷經淬鍊,心智眼界足以承載功法磨礪之苦,不再耽於言語論道,轉而督促弟子踏入實打實的苦修踐行。紙上法理終究虛浮,唯有親身承受肉身與神魂的雙重錘煉,方能真正紮根大道,將《萬魔噬天訣》的霸道根基牢牢築牢。
誅仙淵萬古幽暗,岩層溝壑之間遊蕩著數之不盡的殘破魂體。千百年來隕落於此的修士、兇蠻異獸、山野精怪,身死之後肉身歸於塵土,執念不散的殘魂便被困鎖在這片結界天地之中。它們脫卻生前形體,化作一縷縷縹緲虛無的怨魂虛影,沉浮於陰冷霧氣之內,裹挾著臨死前的不甘、暴怒、悲慼與戾氣,日復一日在淵底徘徊遊蕩,成為此地獨一份的修行資糧,也化作兇險莫測的修行劫數。
歷經此前法理講解、利弊剖析、代價預判,王升早已做好萬全心理準備。他移步至青石高臺中央,周身衣衫被緩緩流動的淵底陰風輕輕拂動,身形端正盤坐,雙腿結出魔功專屬的凝神印訣,雙目緩緩閉合,徹底隔絕外界幽暗景象,將全部心神沉入自身識海深處。
周遭天地間,絲絲縷縷的殘魂怨念似有所感,原本散漫飄蕩的虛無魂影,紛紛朝著少年盤膝之地緩緩聚攏。無數細碎的嗚咽嘶吼在耳畔隱隱響起,聲響悲切又狂暴,交織纏繞,在虛空之中層層疊疊迴盪,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肌膚毛孔,緩緩向著軀體之內滲透蔓延。
玄機子立於一側,神色肅穆沉靜,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送入王升腦海之中,為其把控初次修行的分寸尺度。
“此刻便開啟噬天訣第一重門戶,摒棄過往正統修行的吐納慣性,放開周身經脈屏障,以心神為引,牽引周遭游離散落的淵底殘怨入體。切記固守靈臺本心,以魔域本源心法為根基,循序漸進煉化吸納,不可貪多冒進,亦不可心生畏懼退縮。怨魂戾氣天生具備噬神侵心之性,初次引魂入體,便是你直面魔途兇險的第一道關卡。”
話語落罷,王升凝神斂氣,依照腦海銘刻的本源心法,緩緩鬆開自身氣血經絡的禁錮壁壘。往日修習正統功法時順經而行的氣息運轉方式盡數擱置,心神意念化作一道無形牽引絲線,向著四周虛空舒展延伸。
剎那之間,無數蟄伏在霧氣裡的殘魂怨氣,如同嗅到歸宿一般,順著意念牽引的軌跡,蜂擁朝著王升身軀湧來。一縷縷灰暗幽黑的魂體氣流,順著周身毛孔、周身穴道,毫無阻攔地鑽入皮肉肌理,正式開啟吞噬淵魂的修行第一步。
當第一縷殘怨氣息侵入經脈的瞬間,異變陡然爆發。
尋常仙道功法吸納靈氣入體,溫潤柔和,滋養經脈肉身,帶來通體舒暢之感。可淵底怨魂戾氣截然不同,性質狂暴桀驁,帶著破碎魂魄的狂暴執念,甫一入體,便不再遵循原本經脈的流轉軌跡,蠻橫地衝破氣血執行脈絡,整個人周身經絡瞬間開始不受控制地逆行運轉。
體內原本平穩蟄伏的微薄真元,被突如其來的暴戾魂氣衝撞得四散動盪,經脈之中彷彿有無數細小利刃在肆意切割撕扯。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從四肢百骸齊齊爆發,順著血脈神經直衝腦海,皮肉、經絡、筋骨無一倖免,處處都傳來酸脹、刺痛、麻癢交織的難忍痛感。
王升眉頭驟然緊緊蹙起,閉合的眼皮之下眼珠微微顫動,牙關下意識咬緊,額角轉瞬滲出細密冰涼的汗珠。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席捲全身,彷彿整具身軀都要被逆行錯亂的經脈撕扯碎裂,肉身層面的極致苦楚,狠狠考驗著他的體魄耐受極限。
肉身痛楚尚且只是開端,更為兇險的神魂反噬緊隨其後。
湧入體內的每一縷殘魂,都承載著逝者生前的情緒執念。戰死修士的滿腔憤恨、異獸殞命的暴戾兇性、生靈離世的無盡悲苦,種種雜亂狂暴的意念順著經脈一路攀升,直抵識海靈臺。無數破碎的記憶片段、癲狂的嘶吼意念、不甘的怨念心緒,瘋狂衝擊著王升的神魂本源。
剎那間,他的腦海之中彷彿湧入萬千嘈雜聲響,無數陌生的情緒強行侵染自身心神。時而感受到身死道消的絕望,時而體會到浴血廝殺的狂暴,時而深陷無盡黑暗的惶恐。雜亂的執念妄圖吞噬他原本的意識,想要將少年本心取而代之,化作只懂宣洩戾氣、喪失神智的空洞軀殼。
這便是怨魂戾氣最為恐怖的反噬之力,以極致神魂煎熬為枷鎖,試圖困住踏入魔途的修行者。
“守住本心,凝神控氣!莫要被殘魂雜念裹挾心神,運轉本源心法,收攏四散戾氣,逐步熔鍊雜魂,化為己用!”
玄機子沉穩的提點之聲適時響起,穿透層層狂暴怨念的喧囂,穩穩落進王升紛亂的識海之內。
這句提醒如同定海神針,讓瀕臨心神失守邊緣的少年猛然回過神來。他強忍著經脈逆行的撕裂劇痛,硬生生壓下腦海中翻湧的雜亂情緒,將全部殘存的精神意念匯聚於靈臺方寸之地,死死守護自身原本的意識本心,絕不被外來魂念侵佔主宰。
按照《萬魔噬天訣》本源心法的訣竅,王升調動體內為數不多的初生魔息,化作一層幽暗內斂的煉化屏障,將湧入身軀之內四散衝撞的殘魂戾氣層層收攏束縛。
那些桀驁不馴、瘋狂反噬的怨魂氣息,在本源魔法的禁錮之下,漸漸無法再肆意衝擊經脈與神魂。可煉化吞噬的過程依舊充滿無盡苦楚,每一絲怨念的消融提純,都需要以自身心神氣血作為熔爐薪火,以堅韌道心作為錘鍊錘具。
狂暴的魂力在體內不斷衝撞、消磨、融合,逆行的經脈在劇痛之中被反覆沖刷打磨。王升身軀微微震顫,渾身肌肉緊繃,冷汗順著下頜緩緩滴落,墜落在冰冷的青石臺面之上,綻開點點溼痕。極致的痛苦席捲全身,肉身彷彿瀕臨崩解,神魂幾度遊走在迷失邊緣,每一次心念穩固,每一回氣息收攏,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與耐力。
他心中清楚明白,世間從無輕鬆鑄就的強橫道途,霸道魔功的迅猛進境,從來都是以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作為交換。想要借淵魂之力鍛造凡胎桎梏,想要踏出這條與眾不同的孤絕魔路,便必須熬過此刻肉身與神魂的雙重磨難。
退縮退讓,便會前功盡棄,永遠無法觸及噬天功法的真正威力;心神潰散,便會被怨魂吞噬本心,徹底淪為失去自我的魔物。唯有咬牙堅守,以自身意志抗衡魂氣反噬,方能衝破第一道關卡。
少年摒棄一切雜念,任憑劇痛席捲軀體,任憑雜念侵擾神魂,始終穩穩把持心神主導權。意念不斷催動本源心法,一遍又一遍熔鍊體內雜亂的殘魂怨氣。原本狂暴無序的淵底魂氣,在堅持不懈的煉化之下,漸漸褪去暴戾雜亂的鋒芒,一點點凝聚成細微精純的幽暗魔氣,緩緩沉澱入經脈血肉之中。
周遭虛空依舊不斷有零散殘魂聞訊而來,持續不斷被身軀吸納吞噬,入體之後便經受心法熔鍊。經脈逆行的痛感始終未曾消散,神魂層面的拉扯博弈也一刻不曾停歇,痛苦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不放。
漫長的煎熬時光裡,幽淵陰風呼嘯盤旋,萬千殘魂虛影在半空起起伏伏,見證著這場兇險萬分的初次吞噬修行。玄機子靜靜佇立一旁,目光緊緊鎖定弟子周身氣息流轉,時刻留意魂氣反噬的強度,一旦察覺瀕臨危險的徵兆,便會立刻出手相助護持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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