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身一禮畢,身形緩緩直起,周遭九幽淵底的寒氣,似是在這一刻驟然深重數分。方才尚且徐徐流轉的陰風,陡然變了腔調,不再是尋常山壑穿石的輕響,反倒化作嗚嗚咽咽的綿長哀鳴,穿梭於嶙峋怪石之間,繞著青石古檯盤旋往復,聲聲沉鬱,句句悽切,彷彿天地靈識亦通曉生死離別,甘願為這位蒙冤百年的老仙,奏響一曲天然輓歌。
王升重新落坐於古臺側邊的岩石之上,腰背依舊挺直,未曾有半分頹然塌垮,只是那雙方才尚且凝著敬重與不捨的眼眸,此刻盡數斂去所有外露情緒,只剩一片沉沉的靜謐,內裡翻湧的滔天悲意,被他死死鎖在神魂心底,分毫不肯外洩半分。
他就這般靜靜守在玄機子遺骨身側,咫尺相望,卻已是陰陽兩隔。
放眼望去,整座誅仙九幽淵,不見朝暉夕陰,難辨四季寒暑,終年被厚重如墨的煞氣黑霧層層籠罩。崖壁之上生滿蒼黑古苔,石縫間隱現歲月侵蝕的斑駁紋路,地底暗流隱約潺潺,水聲幽邃綿長,與嗚咽風聲相互交織,襯得這一方絕境天地,愈發蒼涼孤寂。百年歲月裡,師尊便是在此處靜坐悟道,於黑暗之中堅守本心,於孤寂之中參悟大道,如今肉身歸寂,這一方朝夕相伴的淵域,便成了永恆棲身之地。
王升心神沉定,腦海之中不斷回放著過往十載朝夕光景。昔日古臺論道,師尊聲震淵谷,言語間囊括天地法理,剖析仙門百態,字字句句皆能點破修行迷障;往日共觀淵底星河虛影,老者抬手推演星軌變化,預判世間劫數,眉眼間自有俯瞰紅塵的從容氣度;偶有煞氣躁動侵擾洞府,亦是師尊抬手凝出道法屏障,將兇戾氣息盡數隔絕,護得自身與弟子安穩修行。
那些畫面鮮活真切,恍如昨日方才發生,可轉瞬之間,傳道之人已然長眠不醒,再也無法開口言語,再也無法抬手指點前路。生離死別橫亙身前,這份切膚的痛楚如同寒針,一下下刺在心脈深處,陣陣酸澀酸脹之感順著經絡遊走,幾乎要衝破心神桎梏,化作慟哭悲鳴。
可王升牙關緊咬,默默運起自身道心定力,強行將翻湧的悲愴死死按壓收斂。
他心中清楚自身修行根骨特殊,身負萬魔噬天訣這般至強亦至險的功法,心緒最忌大悲大喜,情志一旦失控,極易牽動體內潛藏魔性。此刻心底哀痛濃烈至極,稍有放縱沉淪,便會被負面情緒裹挾,心魔趁隙滋生入侵,輕則道基動盪不穩,重則本心迷失,徹底墮入邪途,辜負師尊耗盡心血傳承道統、臨終殷殷囑託的一番苦心。
玄機子一生堅守正道,縱使蒙受不白之冤,身陷絕境百年,依舊不曾半分墮志,未曾沾染邪穢。身為唯一衣缽傳人,王升萬萬不能在恩師辭世之際,因哀傷亂了心神,被悲痛擾亂道心,更不能讓滿腔離愁化作心魔養分,辱沒了師門清譽,辜負先輩遺德。
故而縱有千般不捨,萬般悲痛,也只能隱忍自持,藏悲於骨,斂哀於心。
淵風陣陣,時而低迴盤旋,如同故人低語道別,時而穿谷呼嘯,似在慨嘆世事不公。風聲擦過老者冰冷的身軀,拂動已然失去生機的素色道袍衣角,絲絲縷縷的道韻餘溫,隨著氣流緩緩消散在幽暗空間。那一身承載了百年修行、半生風骨的仙骨,從此沉寂於九幽大地,再無醒轉之時。
王升目光定定落在師尊安詳的面容之上,心緒漸漸從離別的感傷,慢慢沉澱為沉肅的思索。
天道世事向來如此,榮枯有數,生死有常,縱使踏足修仙大道,擁有悠長壽元,能超脫凡俗生老病死,卻依舊逃不開命數輪轉,避不開恩怨劫數。玄機子天資卓絕,通曉天機推演,能算盡世間風雲變幻,勘破旁人命運軌跡,可唯獨算不透自身坎坷宿命,躲不過人心權謀構陷。一生赤誠守道,一心清白立身,最終卻落得囚淵終老、埋骨絕境的結局,想來不免讓人滿心悵惘唏噓。
可老者縱使命途坎坷,卻從未向不公命運低頭,不曾因世道涼薄捨棄本心。困於深淵百年,不見怨恨戾氣滋生,反倒靜心悟道修身,靜待有緣傳人降臨,將畢生所學、畢生堅守盡數託付,把一脈正道薪火穩穩接續。這般風骨心性,便是最珍貴的大道真諦,遠超尋常功法秘術。
王升閉目凝神,吐納之間調勻紊亂的氣息,體內流轉的真元平穩舒緩,任由周遭淒冷風聲入耳,任憑心底悲情暗自翻湧,外表始終不動如山,神色沉穩淡然。
他深知哀傷沉淪無用,逝者已然安息,活著之人唯有扛起遺願,砥礪前行,方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師尊一生所求,從不是旁人垂憐惋惜,而是心中正道得以延續,蒙冤真相終有大白之日,世間邪佞奸徒能夠得到懲戒,蒼生秩序不被野心私慾肆意攪亂。
過往十年庇護相伴,恩情重如山嶽,這份情誼無法以言語盡數報答,唯有將離別蝕骨之痛,盡數淬鍊為往後闖蕩仙途、堅守道義的磅礴力量。往後前路漫漫,雲海蒼茫,風波詭譎,危機四伏,再無師尊身旁提點護航,一切風雨險阻,皆要獨自直面承擔。
從此世間少了一位天機谷老仙,九幽淵中長眠一縷不屈道魂,天地之間,卻多了一位揹負遺志、心懷正道的行路之人。
黑霧緩緩浮動,將古臺周遭光影襯得忽明忽暗,崖壁間偶爾墜落細碎碎石,叮咚輕響落地,在寂靜淵谷裡盪開淡淡迴音。王升靜坐不動,身軀與周遭陰冷環境相融,唯有神魂之內,道心愈發凝實堅固。
他細細回想師尊臨終留下的每一句遺訓,一字一句反覆揣摩體悟,將其中蘊含的處世道理、大道準則、善惡分辨之法,牢牢烙印在神魂本源之中。昔日懵懂少年,在十年傳道之中褪去青澀稚氣,恩師辭世這一刻,又於極致悲痛隱忍之間,徹底褪去浮躁心性,心智愈發成熟厚重。
魔性潛藏於血脈深處,時時伺機而動,可此刻穩固如山的道心,如同堅固壁壘,將邪異念頭死死阻隔在外。大悲不曾亂性,離愁不曾迷心,越是體會生死離別之苦,便越是明白堅守本心、恪守道義的可貴,越是清楚自身肩頭承載的重量。
風勢忽而又起,捲動淵底沉積的歲月塵埃,繞著青石古臺三圈不散,似是再三叩拜送別這位遠去的賢者。百年囚困之地,成了最終歸處,一生清白傲骨,長眠幽深九幽。世間紛爭名利,宗門權謀算計,從此都與這具仙骨再無瓜葛。
王升緩緩睜開雙眼,眸中哀傷依舊深藏,卻再也不見半分頹靡軟弱,取而代之的是清冷孤寒,以及一往無前的堅定決然。眼底深處映著淵中沉沉暗影,也映著未來萬里山河模樣。
他默默在心中立下心念,定要帶著師尊留下的萬魔噬天訣與通天算經,帶著一脈天機道統,踏出這座隔絕凡塵的誅仙深淵。他日重回世間仙門,查清當年舊事原委,洗刷師尊蒙受百年的千古奇冤,讓構陷忠良、禍亂宗門之徒,付出相應代價。
亦會謹記老者一生教誨,堅守赤誠本心,不被權勢誘惑,不因磨難改節,於紛繁世間分辨正邪善惡,行走四方,護佑弱小,恪守心中大道,不讓先輩一生堅守的道義,就此湮滅消散。
離別之痛刻骨,卻不能沉溺感傷;孤身行路孤寂,依舊不改心中所向。
淵底寒意不斷侵蝕肉身,靜坐良久,周身衣衫已然浸透陰冷溼氣,可王升端坐的身姿始終未曾挪動分毫。他依舊守在師尊遺骨身旁,陪著這位相伴十載的長輩,靜靜度過這最後的相伴時光。
天地無聲,風聲寄哀,一人一骨相守於九幽絕境。少年將滿腔悲愴壓入心底最深處,化作刻入骨髓的執念與勇氣。往後漫漫仙途,註定孤影獨行,前路風霜雨雪皆要獨自跋涉,江湖詭詐、仙門風波盡數親身應對。
。路前雨風場一接迎靜靜,往過桑滄段一別送默默,側之臺古暗幽於立影寒孤,間之形於顯韌堅,之膛於藏意悲。路前正得行,難磨住得扛,心本住得守能亦,境絕淵寒,人一孤使縱,燈為訓師恩有,引為骨風輩先有中心可
。行遠的地天遍踏場一著示預也,守相的悲沉忍場一著證見,思哀滿載風淵悠悠,念信行前滅磨曾未傷哀別離,絆羈承傳斷斬曾未隔相死生,程啟心道負揹人新代一,幕落緣塵仙老代一。中之圍氛的婉哀穆肅在浸沉都,淵幽九仙誅座整,止不咽嗚聲風,飄悠悠霧黑








